保罗·巴奇加卢皮《黄卡人》世界知名科幻短篇小说

2021.8.24 悬疑小说 6

作者:保罗·巴奇加卢皮

闪亮的弯刀落在仓库的地板上,映出一道鲜红的火焰:那是仓库中的黄麻、罗望子和扭结发条在燃烧。如今,那些人全都来到了这里。那些头上戴着绿头带、手持标语和沾满鲜血的弯刀的人。他们的叫喊声在仓库里回响着,在街道上回响着。大儿子已经死了。而翠花,尽管他无数次拨打她的电话号码,但始终无法联系上她。女儿们的头颅在他面前被斩开,鲜血喷溅,如同感染了锈病的榴梿喷溅水疱。

火焰愈发猛烈。黑色的烟雾在他身体四周翻腾。他在自己名下的仓库办公室里奔跑着,穿过装在柚木盒子里、安装着铁质踏板的计算机,穿过一堆堆他手下雇员连夜烧毁文件后留下的灰烬——那是为了抹去所有曾帮助过三荣帆船公司的人的名字。

他奔跑着,炙热的空气和烟雾开始让他窒息。他钻进自己华丽的办公室,冲向百叶窗,慌乱地摸索着黄铜窗钩。他用肩膀猛撞蓝色百叶窗,与此同时,仓库正被大火吞噬,那些棕色皮肤的人正从门口蜂拥而入,手中挥舞着被血染红的匕首……

陈福生醒过来,大口喘着粗气。

一块水泥的尖利棱角顶在他的脊柱关节上。一条汗津津的大腿压在他脸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推开那个陌生人的腿。汗水在黑暗中闪闪发光,使他可以分辨出周围这些不安的、挪动着的人体。他们打嗝、呻吟、放屁,肉体贴着肉体,骨头顶着骨头,活着的、耐不住闷热死掉的,全都挤在一起。

一个人咳嗽起来,肺里的湿气和嘴里的唾沫喷到了陈的脸上。他的前胸后背都被周围陌生人赤裸的、黏糊糊的肉体挤压着。他强压下自己对幽闭的恐惧。他强迫自己安静地躺着,缓慢地深呼吸,尽管吸入的空气热得像一团火。即使满脑子都是死里逃生后的恐惧,他还是强迫自己忍受这里的闷热和黑暗。其他人睡着,他醒着。其他人死了,他活着。他强迫自己安静地躺在原地,仔细聆听。

有自行车的铃声传来。那是在他身下很远的地方——足有一辈子那么远——这座大楼里万余人的身下。自行车的铃铛正发出悦耳的响声。他抓着装有自己全部家当的麻袋,从纠缠在一起的人堆里爬了出来。他迟到了。在他一生中,从不曾有、也不会有比这一次更糟糕的迟到。他把麻袋扛到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沿着沉睡肉体铺成的台阶摸索着往下走。他的凉鞋在肉体间穿行,从一组组家庭、一对对情侣、一个个蹲伏的饿鬼身旁经过。他不停祈祷着,希望不要把自己这把老骨头摔断。一步,一停。一步,一停。

人群中出现了咒骂声。密集的人体挪动着、翻动着。他在那些运气不错、找到地方平躺的人们身边找到一个落脚点,努力站稳身子。向下,继续向下,转过一个又一个楼梯转角,从他同胞们铺成的地毯上走过。一步,一停。一步,一停。又转了个弯。下边很远的地方出现一丝灰色的光。新鲜的空气开始亲吻他的脸颊,抚摸他的躯体。不知名的肉体所组成的瀑布开始现出它的真实形态,一个个男人、女人以坚硬的水泥为枕,拥挤地栖息在没有窗子的楼梯间里。慢慢地,灰色的光芒变成了金色。自行车的铃声愈加清晰响亮,就像二代结核病患者的咳嗽声。

陈福生从高楼里冲了出来。街道上是一群群卖粥的小贩、织麻袋的手艺人和运土豆的手推车,他身处其间,双手按着膝盖,喘息着。这里尘土飞扬、落满被践踏的粪便,陈却心存感激地大口大口吸入这条街道的空气。汗水像瀑布一样从他身上往下淌,汗珠从他的鼻尖上滴了下来,打湿了红砖铺就的人行道。炎热的天气是能闷死人的。对于老年人更是如此。但他已经从那座火炉中逃了出来。尽管旱季的户外依旧炽热,但至少他不会被烤熟了。

一批批自行车在街道上穿梭,车铃叮叮作响,像一群群锦鲤摇曳而过。乘车的上班族早已经上路去工作了。在他身后,那座四十层高,紧裹在炙热空气、藤蔓和苔藓里的高楼投下深深的阴影。这是一栋废墟,破损的窗子后面,是被抢劫一空的公寓。它曾是过去能源扩张时代的荣耀,如今却成了一座热气蒸腾的棺材,尽情地接受着热带阳光的直射,却没有任何温度调节设施,甚至连电也没有。曼谷只管把逃亡至此的难民扔在蓝天之下的高楼中,不闻不问,由他们自生自灭。尽管如此,他却活着出来了。这么多不利因素——粪肥巨头、白衬衫,还有他自己的年龄——可他还是再一次从高楼回到了人间。

陈福生挺直身子。人们搅动着锅里的面条,从竹子制成的蒸屉里取出包子。灰色的尤特克斯高蛋白质大米煮成的稀粥散发出腐烂的鱼和肥腻酸臭的油脂味道。饥饿让陈的胃皱缩成一团,黏稠的口水快从嘴里溢出来——在食物味道的刺激下,他那几乎脱水的身体也仅能做出这样的反应了。柴郡猫像鲨鱼一样在小贩们的腿边来回巡弋,期待着食物碎屑掉下来,或者趁机盗走食物。它们的皮毛闪烁着变幻的光彩,原本属于白猫、暹罗猫或橙色斑纹猫的花纹逐渐褪去,开始显现新的背景——钢筋水泥下蜂拥而至的饥饿人群。锅下面,边缘泛着绿色的甲烷焰猛烈地燃烧着。米粉被投入热油,散发出另一种气味。陈强迫自己离开。

他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将麻袋向后一甩,背在身后,无视被麻袋打到的某人引发的愤怒叫喊。那次事件中遭难的人们蹲伏在门口,挥舞着残肢,向那些并不比他们富有多少的人们乞讨。男人们坐在茶凳上,注视着白天的热浪,一截截捡来的金叶烟草卷成的香烟在他们之间口口相传。女人们则聚成一堆,紧张兮兮地抚摸着手里的黄色卡片,等待白衬衫们过来,为这些证件续期。

目力所及,到处都聚集着黄卡人:整整一个族群的人们,从突然间不再欢迎他们的马来亚逃亡出来,来到了伟大的泰王国。这样一群为数众多的难民现在接受泰王国环境部及其警察部队“白衬衫”的监管,就好像他们不是一群人,而是另外一种形式的物种入侵,与二代结核病、锈病和基因破解型象牙甲虫同类的东西。黄色的卡片,代表黄色皮肤的人。周围全是和他一样的黄种人,而陈本来得到了一个机会,可以从这群人中挣扎出头,但他却来迟了。这是他作为一个黄卡华人难民数月以来得到的唯一机会。而他竟然来迟了!他紧贴着从一个卖烤老鼠肉的人身边挤过去,闻到烤肉味,又强咽下溢出的口水,然后奔向一条小巷里的水泵。突然,他站住了。

在他面前有十个人排成一条队伍:有老人,有年轻的女人,有母亲,也有未成年的男孩子。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因为这次挫败,他想发火。但他没有那个力气——他体内的卡路里太少了。如果他昨天吃饱过,或是前天吃饱过,或是哪怕大前天吃饱过,他都会把背上的麻袋丢到地上,狠狠地践踏,直到把它踏成碎片。这只是又一个因为楼梯间的坏运气而被浪费了的机会。他早该把身上的最后一个泰铢交给粪肥巨头,在一间面东的公寓中租个铺位,这样他就可以早早醒来,欣赏日出。

但他太小气了。舍不得自己的钱,舍不得给未来投资。从前,他不是曾多次跟他的儿子说过,舍得花钱才能挣更多的钱吗?但他现在成了个谨小慎微的黄卡难民,不得不珍惜自己的每一分钱。他像个胆小又愚昧的乡下人一样,紧紧抓着自己仅有的现金,睡在比地窖还黑的楼梯间里。他应该像一头老虎那样站起来,冲破宵禁令、勇敢面对环境部的白衬衫和黑警棍……而现在,他来迟了,身上带着楼梯间里的恶臭,排在足足十个人的后面等水用。所有这些人都要完成一系列必需的动作:饮水、装满水桶,并用昭披耶河的棕色河水刷牙。

曾经,他一再要求自己的雇员、妻子、孩子和情妇遵循守时的原则。但那时,他还戴着一只昂贵的发条式手表,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注视着它缓慢而坚定、分毫不差地旋转它的指针。他曾很多次扭动它那小小的发条,然后把它放到耳边,倾听里面发出的滴答声,然后责备他的儿子们太过懒惰。他变得身体衰老、行动缓慢、大脑愚钝,否则他早该预见到如今的境况。正如他早该预见到绿头带组织越来越军事化的趋势。他的思维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迟钝的?

其他难民一个个地完成了洗浴。一位缺了颗门牙、耳朵后面长着发绀病菜花样病变体的母亲装满了她的木桶,陈顺势向前挤了过去。

他没有桶。他只有这个麻袋,这个珍贵的麻袋。他把麻袋挂在水泵边上,把包裹着他干瘪臀部的纱笼拉紧,然后蹲在水龙头下面。他用一支骨瘦如柴的胳膊压下水泵的出水开关。醇美的棕色水流冲刷着他的全身。这是那条河的恩惠。他的皮肤在水流的冲击力下松弛地垂下来,像被剃了毛的猫露出的光溜溜的肉体。他张开嘴,喝下含着沙砾的河水,用手指擦洗牙齿。他不知道这样会吞下什么样的病原体。不过没关系。他现在相信运气,因为运气是他仅有的东西了。

孩子们注视着陈清洗他衰老的躯体,而母亲们则在纯卡公司芒果的果皮和红星公司罗望子的果壳堆里四处翻找,希望能找到一点儿没被污染的果肉。对了,现在流行的感染水果的二代结核病是哪个批次?111型6号变种?还是7号?8号?曾经,他对所有这些困扰人们生活的、生化工程造出的瘟疫都了如指掌。他知道哪一批庄稼必须放弃,也知道新的种子库是否被破解。掌握这一类信息,他才可以为他的船装载上正确的种子和产品,从而赚取利润。但那是如此遥远的回忆,仿佛是前生的事。

打开麻袋、从里面拉出衣物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在发抖。这是因为衰老,还是因为兴奋?干净的、高档的衣物。只有富人才配穿的白色亚麻西服套装。

这些衣服原本不是他的,但现在已经是了,而且他把它们保管得很好。尽管他曾无数次地在绝望中想卖掉这套衣服换些现金,或是把它们穿起来——因为他的其他衣服都已经破烂得不成样子了,但为了这个机会,他还是把它们安全地保管起来了。他首先脱掉一只脚上的凉鞋,单脚站着套上裤子,再穿上另一条裤腿。他把裤子拉起来,掩盖住他瘦成麻杆样的腿。然后他开始飞快地扣好衬衫上的纽扣。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不断提醒他飞逝而去的时间。

“打算把这些衣服卖掉?想在街上走几圈,找个身上还有点肉的人把衣服卖给他?”

陈福生抬起头来瞥了一眼——其实他根本不需要用眼睛去看,他已经听出了那个声音——然而他还是看了。他没法控制自己。他曾经是一只老虎。但现在,他只是一只被吓坏了的小老鼠,每有风吹草动就吓得一跳三尺高。来的正是那个姓马的人。就站在他面前,自鸣得意地笑着。他很胖,像一头狼一样充满活力。

姓马的咧嘴笑了笑,“你看着就像帕拉望广场上的模特儿。”

“这我可不知道。我没钱到那儿去购物。”陈没有停下穿衣服的动作。

“这套衣服挺不错的,你确定不是在那里买的吗?你是怎么得到这衣服的?”

陈没有回答。

“你糊弄谁啊?这衣服的尺码比你大了五六个号呢。”

“不可能每个人都有吃得油光满面的好运气。”陈的声音很轻。他一直是这样轻声说话的吗?面对这种威胁的时候,他向来是像台不堪重负的老爷车一样声音低沉、唉声叹气的吗?他觉得应该不是这样。但他已经很难回忆起一只老虎说话的声音应该是怎样的了。他又试了一次,极力使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沉稳。“不可能每个人都像马平那样幸运,可以和粪肥巨头本人一起住在大楼最顶层。”他的声音听起来仍旧如同杂草在水泥上摩擦发出的声音。

“幸运?”姓马的大笑起来。如此年轻,如此自满。“我的地位是我自己挣来的。你以前不是经常这样教导我吗?成功跟运气无关?运气由自己创造?”他再次大笑起来,“瞧瞧现在的你吧。”

陈咬紧了牙,“有很多比你强的人都倒下了。”还是那种显得极其卑微的耳语。

“对,也有很多比你强的人在崛起。”姓马的指了指他的手腕。那里有一只手表—— 一件制作非常精美的计时器,足够古老,上面镶嵌着黄金和钻石,是劳力士的。它来自从前,来自另一个地方,一个迥异的世界。陈呆呆地盯着这只手表,像被催眠了的蛇。他没办法把自己的目光从那里挪开。

姓马的露出一个懒洋洋的笑,“你喜欢吗?我是在拉加普迪寺附近的一家古物店里买到的。看起来很有些眼熟呢。”

陈的胸中开始升起一阵怒火。他想开口回答,但马上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时间正在飞逝。他摸索着扣好最后一个纽扣,披上外套,用手指抚了抚头上最后几缕灰白色的头发。如果有一把梳子就好了……他皱了皱眉。想这种事情无疑是愚蠢的,这套衣服就足够了,也只能这样了。

姓马的笑了起来,“你现在可像是个大人物啦。”

别理他,陈脑海里有一个声音说道。陈把麻袋里最后一个泰铢翻找出来——就是他睡在楼梯间里省下的那个泰铢,也是把他搞得迟到了这么晚的元凶——然后把它塞进口袋。

“你好像很着急。你在什么地方跟人有约会吗?”

陈大步走过去,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让它从魁梧的马平身边经过时不要畏缩。

姓马的在他身后大笑着叫道:“您要去哪儿,大人物先生?三荣公司的老板!您有没有什么信息可以跟我们这些人分享一下?”

听到这叫声,其他人也抬起头来:饥饿的黄卡人们,他们的脸、他们的嘴都转向这边。目力所及之处全都聚集着黄卡人,而这些人现在都在看着他。那次事件的幸存者,男人、女人、孩子,他们现在知道他的身份了,也回忆起了有关他的传说。只是换了一身衣服,还因姓马的一声大叫,他就从无名之辈中鹤立鸡群了。他们嘲弄的话语像雨季的暴雨一样倾泻而来:

“喂!三荣先生!衬衫很漂亮!”

“给支烟抽吧,大人物!”

“你穿着漂亮的衣服走那么快干吗呢?”

“要结婚了吗?”

“要娶第十房姨太太了吗?”

“有工作吗?”

“大人物先生!可不可以给我一份工作?”

“你要去哪?也许我们应该跟着这位跨国公司老总一起走!”

陈的颈后像有针在扎。他抖了抖身子,驱开这份恐惧。即使他们现在跟上来,也已经拿不到什么好处了。半年以来,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技能和知识到底还是站在他这一边的。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时间。

他在曼谷的繁忙清晨中快步穿行着,身边不断有自行车、人力三轮车和发条驱动小型摩托车飞驰而过。他汗透衣衫,汗水不仅打湿了他的优质衬衫,连外套也有些湿了。他脱下外套,搭在手臂上。仅剩的灰白色头发湿湿地黏在光秃的、开始现出老年斑的头顶上。每走过一个街区,他都需要放慢速度,调整呼吸,那是因为他的小腿已经开始疼痛,老迈的心脏在胸腔中急速跳动,呼吸也再难以保持平稳。

他本应该用最后一个泰铢叫一辆人力三轮车的,但他却没法下决心这么做。他已经迟了。但也许,他已经太迟了?如果他已经太迟了,多花的这一个泰铢就会被完全浪费掉,他今晚就会挨饿。但换一个角度看,一件被汗水浸湿的衬衫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佛靠金装,人靠衣装。他曾这样告诉他的儿子们:第一印象是最重要的。只要开个好头,接下来的一切会水到渠成。当然,你可以靠你的技能和知识来赢得人们的好感,但说到底,人类首先是动物。一个人首先表面看起来要不错。身上不能有异味。先满足人们的感官需求。然后,在他们对你有了好印象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建议。

当他的二儿子肩膀上带着红色老虎的文身、像一个卡路里暴徒一样回到家里时,他不是因此痛打了他吗?他为他的儿子们、甚至女儿们请了牙医,给他们戴上从新加坡进口的用竹子和橡胶制成的牙套,把他们的牙齿矫正得像剃刀一样又直又整齐,不也是出于同样的原因吗?

而这难道不正是马来亚绿头带组织憎恨我们华人的原因吗?因为我们看起来那么优越?因为我们看起来那么富裕?因为我们谈吐优雅、工作努力,在他们每天懒懒散散过日子的时候流汗苦干? 

陈福生注视着飞驰而过的发条驱动小型摩托车。这些摩托车都是泰王国的华人制造的。这是一种设计精妙的快速交通工具,由一个能提供百万焦耳级能量的扭结发条驱动飞轮,同时设有可以将动能转化为势能的踏板和摩擦刹车。这个国家的工厂百分之百都是由潮州华人控股,潮州华人为这个国家付出了所有血汗。泰王国本地人喜爱这些潮州华人,尽管他们是以外国人的身份来到泰王国的。

如果我们像这里的潮州华人一样,彻底融入马来亚的当地社会,我们会不会幸免于难呢?

想到这个问题,陈摇了摇头。这是不可能的。融入马来亚就意味着改信伊斯兰教,把自己的祖先全都抛弃到地狱里。这是不可能的。也许他的同胞所遭受的一切正是他们的定数,他们的因缘决定了他们的命运:短时期内,他们骄傲地统治着槟城、马六甲和马来亚半岛的西部海岸,那以后,就是死亡。

人靠衣装。这话没错,但有时候,衣装也能致人死命。陈终于理解了这一点。一套黄氏兄弟亲手裁制的白色套装,除了标记出此人是个值得下手的目标之外,别无其他意义。手腕上的一只古董级金表除了充当诱饵之外,别无其他意义。或许,三荣公司仓库的灰烬之中,正散落着他儿子们那些完美无瑕的牙齿;或许,他那些被毁的快速帆船里,珍贵的计时仪器引来了鲨鱼和螃蟹,让沉船残骸成为海底生物的安乐窝。

他早该知道了。他早该注意到不断升级的嗜血的宗派主义和种族主义浪潮。正如他两个月之前跟踪的那个人早该知道优质衣物所提供的绝不是保护。一个穿着高档衣服、持有黄卡的人早该知道,他除了成为一块投向科莫多蜥蜴的带血饵料之外,别无其他选择。好在那个傻瓜在被白衬衫打倒之后并没有把血流在这套衣服上。那人不太懂得逃生之道,忘了自己已经不再是个大人物了。

但是陈一直在学习。正如他从前学习潮汐规律和海图、市场、生化瘟疫、利润最大化的知识一样,他现在正在向柴郡猫学习,学习它们那种靠变换皮毛逃脱追击者目光的本事,那种在危险迹象初现时马上逃跑的能力。他向乌鸦和鹞子学习捡拾垃圾过活。这些动物是他必须模仿的对象。他必须抛弃老虎的思维方式。除了在动物园里,世上已经没有活着的老虎了。老虎总是被捕猎、被杀害。但体型较小、食腐维生的动物却有机会叼起老虎的一块骨头,穿着从边境另一边的马来亚过来的黄氏兄弟亲手裁制的套装悠然离开。黄氏家族现在已经全部被杀,多年积累的版形图样也已全部烧毁。那个家族留在世上的最后印记,除了少部分古董货和残留在人们心中的记忆之外,就只有一位恰巧明白良好仪表的力量与危险的拾荒老人。

一辆空着的人力三轮车从他身边驶过。车夫回头望着陈,流露出询问的眼神,显然黄氏兄弟的衣物与陈的瘦削形成的对比让他印象深刻。陈犹犹豫豫地抬起一只手,人力车放慢了速度。

这次冒险值得吗?如此轻率地用掉他的最后一点儿现金?

曾经,他会派出船队,满载臭气熏天的榴梿驶向钦奈,只因为他猜测印度人来不及在新变种锈病横扫他们的庄稼之前种下有免疫力的种子。曾经,他会从生活在河上的人们那里购买乌龙茶和檀香木,只因为他认为自己有机会在南方把它们高价卖出。而现在,他甚至没法决定自己是该走路还是该乘人力车。他竟然变成了如此卑微的一个人!有些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只饿鬼,被困在生与死之间,无法找到出路。

三轮车掉头过来,等待着他的决定,车夫身上的蓝色衣衫在热带阳光照射下熠熠发光。陈挥手叫他走人。车夫踩着踏板站了起来,凉鞋的鞋底拍打着长满老茧的后跟,他开始加速。

一阵恐慌攫住了陈的心。他再次抬起手,开始追赶那辆人力车。“等等!”他想要叫喊,但发出的声音仍旧低沉、卑微。

人力车融入自行车的车流,很快便消失在街上蹒跚行走着的貌似大象、但更加巨大的基因改造巨象身后。陈的手无力地垂下了,他的心中不禁有些感激那个车夫:正因为车夫没有听见他的声音,所以他才能够省下这个泰铢。方才急于将这个泰铢花掉的冲动决定似乎来自于他自己控制不了的一种力量。

在他身遭,清晨的人流依然没有减少的迹象。数百名穿着水手服的小孩蜂拥穿过学校大门。身穿藏红花色袍服的僧侣们撑着黑色的宽大阳伞大步走着。一个戴着圆锥形竹帽的男人看着他,然后和他的同伴低声说了些什么。他们两人开始仔细打量他。陈的后背升起了一阵寒意。

他们包围了他,就像在马六甲那样。在他心里,他把他们称为老外,或者按照泰国话讲,叫法郎。然而事实上,他才是这里的外国人,是不属于这里的生物。而且他们知道这一点。那些在阳台的晾衣绳上晾晒纱笼的女人,那些打着赤脚坐在地上喝加糖咖啡的男人,卖鱼的小贩,开小艇的人——他们全都知道。陈很难控制自己心中的恐惧。

曼谷不是马六甲,他告诉自己。曼谷也不是槟城。我已经没有了妻子,没有了镶着钻石的金表,也没有了快速帆船舰队,你们从我这里得不到什么。去问问那些把我扔在边境附近生满蚂蟥的丛林里的蛇头吧。他们已经夺去了我的全部财产,我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我不再是一只老虎了。我是安全的。

最初几秒钟,他几乎相信了这番解释。但就在这时,一个棕色皮肤的男孩用一把生锈的弯刀砍下一颗椰子的顶盖,微笑着将它递给陈,而陈只能尽力抑制住尖叫和逃跑的冲动。

曼谷不是马来亚。他们不会烧毁你的仓库,也不会用刀把你的员工砍成一块块钓鲨鱼的饵。他擦掉脸上流下来的汗,也许他不应该这么快就穿上这套衣服,这吸引了太多的目光。最好是像一只柴郡猫那样隐匿在背景里,默默地穿过这座城市,而不该像只开屏的孔雀一样张扬。

慢慢地,街道两旁栽着的棕榈树不见了踪影,而他也从林荫道来到了新建立的外国人区。陈匆匆朝河的方向走去,深入这个法郎制造业帝国的内部。

鬼佬,洋鬼子,法郎。许多种语言中有许多个专门用来称呼这些皮肤苍白、常常大汗淋漓的猿人的词语。两代人之前,全球的石油被消耗一空,鬼佬们的工厂也被迫关闭。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件好事,因为这些家伙不会再出现了。而现在,他们又回来了。昔日的怪物带着新的玩具和新的科技再次出现。小时候母亲用来恐吓过他的妖怪再次侵入了亚洲的海岸。他们也许真的是魔鬼,因为他们似乎永远都不会死。

而他则向这些魔鬼膜拜:农基公司、纯卡公司以及它们的同类所组成的联合体,它们垄断了尤德克斯大米和全营养素小麦;那些以童话故事为灵感研究出柴郡猫,并任由它们在全世界无休止地繁殖的生物工程师和他们的同行;还有知识产权警察的赞助人。这些知识产权警察经常登上他的快速帆船舰队,搜索侵犯了知识产权的货物,像狼一样搜捕任何未经签署便出售的卡路里和基因破解谷物——禁售这些谷物,加上他们研究出的二代结核病和锈病这些瘟疫,他们就可以获得更高的利润……

在他的前方,人群早已聚集起来。陈皱起眉头开始奔跑,接着又强迫自己放慢速度,慢慢走过去。现在最好不要再浪费体内的卡路里了。洋鬼子开办的吞尼逊兄弟工厂门口早已排起长队。这条队伍足有一华里长,像蛇一样绕过街角。数家工厂的前门商标都被这条队伍挡住了,其中包括素坤逸研究公司锈迹斑斑的铁门上的自行车齿轮商标,纯卡东亚公司门上的缠绕双龙图案,还有三下机械公司的大门,陈的快速帆船就是这家日本公司设计的。

据说三下公司的工人全是进口的发条人。那是经过了非法基因改造的人体,以他们特有的一动一停的方式走路、说话——并从真人的饭碗里抢食吃。有的发条人像印度神话里的神祇一样拥有八条手臂,也有的发条人没有腿因而不能跑掉,还有些发条人长着像茶杯那么大的眼睛,这种眼睛看不到几英尺以外的东西,但是对于近处的物体,它却可以放大好多倍。然而,从来没有人可以进到那家公司里面去看个究竟。环境部的白衬衫们可能知道这些情况,但精明的日本人为此花了大价钱,白衬衫便对这种严重违反伦理和宗教信仰的罪行视而不见了。也许,在这个问题上,虔诚的佛教徒、虔诚的穆斯林,甚至格拉汉姆教派的鬼佬基督徒都有同样的看法,那就是:发条生物没有灵魂。

很久很久以前,陈从三下公司购买快速帆船的时候,他并不在意这个问题。现在他却在思索,也许在这高耸的大门后面,真的有发条怪物在工作,而门外却聚集着得不到工作机会、只能乞讨的黄卡人。

陈福生步履蹒跚地朝着队尾走去。配着警棍和发条手枪的警察正在这些充满期待的难民中间巡逻,拿这些想为法郎人工作的法郎人开玩笑。炽热的阳光无情地照射下来,炙烤着在门前排着长队的人们。

“哇!穿着这身衣服,你简直就像一只漂亮的鸟儿。”

陈吃了一惊。是李申、胡老四和老夏,他们聚在一起排在队伍里。三个和他一样可悲的老家伙。胡老四朝陈挥舞着一支刚卷好的香烟,示意他到他们那儿去。看到这支烟,陈差点浑身颤抖,但他强迫自己拒绝。胡老四连让了三次,陈才知道对方是诚心想请客,这才收下了烟,同时不由得对胡老四怎么突然发了财产生了遐想。不过,说起来,胡老四确实比他们几个更强壮一点。如果一个手推车夫能像他那样手脚麻利,肯定会多挣些钱的。

陈伸手擦掉额头上的汗,“来应聘的好像很多。”

另外三个人听到陈抱怨的语气,都哈哈地笑了起来。

胡老四为陈点着了烟卷,“你以为只有你得到了秘密消息?”

陈耸耸肩,深吸了一口烟,然后把烟卷递给老夏,“我只听到一个传言。土豆大佬说他哥哥的儿子得到了提升。既然他侄子原来的位置空出来了,下面的人就会升上去。我想这可能意味着出现新位置,需要人手。”

胡老四咧嘴一笑,“我听到的也是这个消息。‘噫,他会很有钱的,管着十五个员工。噫!他会很有钱的!’我想自己有可能成为那十五个员工中的一员。”

“至少这消息是真的。”老夏说,“还有,得到升职的不只是土豆大佬的侄子。”他痉挛般地挠了挠脑后,就像一条狗想抓出身上的虱子。发绀病的灰色菜花样病变体在他两条手臂弯曲的地方长出来,耳朵后面头发脱落的地方也有。他有些时候会说个笑话,自嘲一番:没有什么病是钱治不好的。是个不错的笑话。但今天,他在挠那些地方,而他耳朵后面的皮肤擦掉了表皮、显得很粗糙。他注意到其他人都在看着他,猛地把手放了下来。他皱起眉头,把烟卷递给李申。

“有多少个职位?”陈问。

“三个,三个普通职员。”

陈做了个鬼脸,“正好是我的幸运数字。”

李申透过他那厚得像瓶底的眼镜看了看队伍,“我觉得我们的人太多了。就算你的幸运数字是555可能也不够。”

老夏大笑起来。“就算只有我们四个应聘也还是太多了。”他拍了拍排在前面的一个人的肩膀,“大叔,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那个陌生人转过头来,显得有些吃惊。这人显然曾经是个很有教养的绅士,这从他学者式的领口,还有脚下穿着的皮鞋都能看出来。那双鞋是上好的皮子制成的,但现在上面已经全是疤痕,有的地方还用木炭涂黑了。“我是教物理的。”

老夏点点头,“看到没?我们每个人都有超高的资历。我以前开了个橡胶树种植园。我们这位教授拥有流体动力学和材料学的学位。胡是个优秀的医生。然后,这位老伙伴则是三荣公司的老板。那不止是一家贸易公司。要我说,那称得上是一家跨国公司。”他仔细思索了一下这个单词背后的含义,然后又说了一遍,“跨国公司。”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奇怪,有一种莫名其妙的力量和吸引力。

陈福生尴尬地低下头,“别提那个了。”

“Fang Pi(放屁)。”胡老四吸了一口烟,然后继续传下去,“你以前是我们之中最富有的。而现在,我们都来到这里,争夺为年轻人工作的机会。我们之中每一个人的资历都超出标准一万倍。”

他们身后的人插了句话:“我以前是标准商贸公司的法律委员会副主席。”

老夏露出厌恶的表情,“谁管你啊,狗日的。你现在屁也不是。”

感到受了冒犯的律师转到另一边去了。老夏狞笑着,狠狠吸了一口手卷烟,又把它递给陈。正当陈准备吞云吐雾的时候,胡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肘,“看!是那个姓马的。”

陈福生转过头去,猛地吸了一口烟。在那一瞬间,他还以为姓马的跟踪了他。不是那样的,这只是一个巧合。他们现在是在法郎工业区,而姓马的在为洋鬼子工作,为他们做账。一个制造扭结弹簧的公司。叫什么强力弹簧。对,强力弹簧公司。因此姓马的出现在这里,舒舒服服地坐在汗流浃背的车夫身后,是很自然的事。

“马平,”李申说,“我听说他现在住在顶层。跟粪肥巨头本人一样。”

陈皱起眉头,“他曾经被我解雇过。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他懒惰不说,还盗用公款。”

“他可真肥啊。”

“我见过他老婆。”胡说道,“还有他那几个儿子。他们身上全都有肥肉。他们每天晚上都吃肉。那些男孩们简直比肥肉还肥。全是尤德克斯蛋白质。”

“你太夸张了吧。”

“好吧,他们全都比我们肥。”

老夏挠了挠胳肢窝,“竹竿子也比你肥。”

陈注视着马平,后者打开一家工厂的大门,钻了进去。过去的已经过去了。执着于过去是疯子才会做的事。那对他没有任何意义了。执着于过去不会使他重新得回手表、小妾、鸦片烟斗或者翠玉雕成的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执着于过去也不会使他重新得回能够载着财富回到港口的快速帆船船队。他摇摇头,把差不多吸完了的烟还给胡,这样后者就可以把烟卷里剩余的烟草倒出来以备后用。执着于过去不能带给他任何东西。与姓马的之间的纠葛是过去的事。三荣贸易公司也是过去的事。他越早明白这一点,就能越早爬出这个可怕的地狱。

在他身后,一个男人鼓噪起来,“喂!秃头!你什么时候插进来的?到后面去!你得跟其他人一样排队!”

“排队?”老夏向后面喊道,“别傻了!”他朝前面的队伍挥了挥手,“我们前面已经有多少人了?他站在哪里根本没有区别。”

其他人开始参与进来,和那个男人一起抗议。“排队!Pai dui!Pai dui(排队)!”骚动不断扩大,警察随意地挥舞着警棍,开始沿着队伍巡逻。他们不是白衬衫,但同样不喜欢饿着肚子的黄卡人。

陈福生朝老夏和骚动的人群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当然。当然。我会排队的。这没什么。”他与三位朋友告别,沿着黄卡人排成的巨蛇般蜿蜒的队伍,沉重而缓慢地向遥远的队尾走去。

他甚至还没有看到队尾,所有人就全都解散了。

这是拾荒之夜。这是饥饿之夜。陈福生在黑暗的小巷中穿梭,避开充满热气的高楼。柴郡猫在他前面聚集又分散。以甲烷为燃料的路灯闪了一下,然后变暗,最后熄灭,让整个城市陷入黑暗。如天鹅绒般让人窒息的炙热黑暗中,腐烂水果的臭气将他紧裹。空气潮湿而沉重,压在他的身上。那是一种静谧的、闷热的黑暗。市场中空空如也。在一处街角,戏子们轮流吟唱着罗波那[ 《罗摩衍那》中的大魔王。]故事中的句子。在一条大道上,换班的巨象拖着沉重的脚步往回走,体型庞大如座座灰山,工会穿着金边衣服的看象人躲在它们巨大的阴影里。

在小巷里,许多拿着亮银色小刀的孩子在猎捕不够小心的黄卡人以及喝醉了的泰国人,陈了解他们凶残的行事之道。如果是在一年之前,他肯定不会发现那些小孩,但他现在已经获得了幸存者之所以幸存所依靠的天赋:那就是多疑。那些孩子不比鲨鱼恐怖:很容易发现,因此也很容易避开。那些猎手不是能让陈从心底里恐惧的那一种。他真正惧怕的是变色龙:每天工作、购物、微笑着wai(行合十礼)的好人们——然后突然间,他们毫无预兆地发动了暴乱。

他在垃圾堆里翻翻找找,为了一丁点儿食物与柴郡猫战斗。他很想抓住并杀掉一只这种几乎可以完全隐身的猫科动物,但却无能为力。他捡起一些被丢弃的杧果,用昏花的老眼仔细观察它们,先拿到眼前,再拿到远处观看,然后再用鼻子闻闻,摸摸它们表皮上锈病的斑痕,如果里面也出现了红色斑点,就得把它丢到一边。有些果子闻起来还不错,但就连乌鸦也不吃这种被玷污了的水果。它们会饥渴地啄食一具肿胀的尸体,但绝不会吃被锈病沾染的水果。

在街道的另一边,粪肥巨头的仆人们正在将各种动物白天留下的粪便用铲子铲进袋子,再把装满的袋子扔到三轮载货车上。这叫做夜收。他们用怀疑的目光看着他。陈不敢直视他们的目光,低着头继续跟猫抢食。就算他能偷到粪便并且能将其点燃,也没有任何可以烹煮的东西,再说粪便在黑市上也无法出售。粪肥巨头对于这一行业的垄断十分彻底。有时陈会思索,或许有什么办法能加入到这群铲粪人之中。只要能加入这个拥有曼谷所有化粪池和甲烷再利用工厂的组织,就能完全保证他个人的生活。但这不过是个梦想罢了;这个封闭的俱乐部绝对不会容许黄卡人加入其中。

陈拿起另外一个芒果,突然间一动不动。他深深弯下腰,四处张望着。他把抱怨贸易部政策的传单推到一边,再把黏糊糊的黑色香蕉皮扔进垃圾堆。在这些东西下面,有一块污秽不堪、破碎了的广告牌,想必是从之前矗立在这个市场旁边的广告牌上掉下来的,但上面的文字仍然依稀可以辨——(物)流,船运,贸(易)。这些文字的背景是黎明之星号快速帆船的壮丽剪影,它正乘风破浪,像一条鲨鱼一样劈波斩浪,船下伸出由棕榈油聚合物制成的飞翼。它仿佛在水面上飞行,像海鸥的翅膀那样白,那样迅捷。这是三荣公司标志的一部分。

陈转过脸去,不忍再看。这就好像他盗掘了一座坟墓,发现里面埋葬的是他自己。他的荣耀。他的盲目。他曾认为自己可以与洋鬼子们竞争,成为一名船运大亨,一个新扩张时代的李嘉诚或者郭理查[ 可能是作者杜撰的人物。],重铸南洋华人过去在船运业和贸易业的辉煌。而这里,就像一个耳光重重打在他的脸上。他的自我的一部分,就这样被掩埋在腐烂的水果、锈病残骸和柴郡猫的粪尿之中。

他在周围继续搜索,希望能找到更多的碎片。他觉得,或许有人仍会拨打原来那个电话号码;也许那个曾经从他手里领过薪水的秘书依旧会在他的办公桌前,为新的雇主接听电话;或许他的产业已经属于一个拥有完美无瑕的血统和宗教信仰的本地马来人;或许他尚未被凿沉的几艘快速帆船仍旧活动于多岛海域。他强迫自己终止搜寻。即便他有足够的钱,他也不会拨打那个电话。他不会浪费任何卡路里。他已经不能再次承担这样的损失。

他站直身体,将逐渐聚集起来的柴郡猫赶开。这个市场上除了果皮和没被铲走的粪便之外一无所有。他又一次浪费了自己的卡路里。就连蟑螂和象甲虫也被吃了个精光。即便他再找上十二个小时,也不会找到任何东西。有太多的人已经在他之前来过这里,啄食走了骨骸上的最后一点儿肉丝。

回住处的路上,他被迫三次钻进阴影,躲开趾高气扬的白衬衫。每一次当他们靠近时,他都不禁咒骂自己身上穿的白色亚麻套装,因为它在黑暗中特别显眼。到了第三次的时候,极度的恐惧在他的血脉中流淌,他整个人都感到炙热无比。似乎他身上这套富人的衣服一直在不断地引来环境部的巡逻部队,似乎它急切地期待着穿着它的人死掉。白衬衫们手中随意挥舞着的黑色警棍在他脸前几英寸的地方划过。他们佩带的发条手枪在黑暗中泛出银色的光泽。猎捕他的人们离他的距离是如此之近,他甚至能够数出他们的弹药带上装配着多少发致命的黑色带刃飞盘。一个白衬衫突然停下脚步,朝陈蹲伏其中的小巷撒起尿来。他之所以没有发现陈,只不过是因为他的同伴们在街上拦住了一个粪便收集者,要检查他的证件。

每一次,陈都因恐慌有一种冲动,想扯碎身上过于炫富的衣物,重归无名之辈的安全行列。但他每一次都克制住了这个冲动。被白衬衫抓住只是个时间问题。他们会挥动黑色的警棍,将他的头颅砸成血泥。在夏夜里,裸奔也比像个孔雀一样昂首阔步然后被干掉强得多。然而,他却无法放弃这套被诅咒了的衣服。这是骄傲吗?抑或是愚蠢?无论如何,他还是留着这套衣服,尽管它那精致的裁剪让他内心的恐惧几乎满溢出来。

等他回到住处,就连素坤逸路和拉玛四世大道这样的主干道上的燃气路灯都已经熄灭了。粪肥巨头的高楼外面,一些街边小吃摊仍在为那些既能找到夜班工作、又没有因为违反宵禁令而被处罚的幸运儿们提供服务。猪油蜡烛的火光在餐桌上闪烁着。面条投入热锅时发出咝咝的声音。白衬衫们在附近巡逻,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每一个坐在桌边的黄卡人,确保没有一个难民会厚颜无耻地在户外睡觉,用他们的鼾声玷污这里的人行道。

陈福生将身形隐入高楼的阴影中,他终于进入了粪肥巨头的势力范围,几乎完全躲开了危险。他跌跌撞撞地走向楼门,开始思索自己需要在这闷热的高楼中爬多少层才能在楼梯间里找到一个足以容身的空位。

“你没有得到那份工作,对吗?”

听到这个声音,陈不由得畏缩了一下。又是那个马平。他坐在人行道上的一张桌子旁,手边放着一瓶湄公河威士忌。他的脸因酒精而变色,像灯笼一样红得发亮。桌上散乱地摆着几只盘子,里面盛着尚未吃完的食物。这些食物可以轻易装满五个人的胃。

马平的数个形象在陈的脑海里交战不休:那个曾因算账时“过分精明”而被他解雇的年轻职员;那个家里养着几个胖儿子的男人;那个早早从三荣公司脱身的人;那个曾哀求三荣公司再次雇用他的人;那个佩戴着陈最后一件贵重物品——那只连蛇头都没能偷去的金表——在曼谷四处游荡的人。陈觉得命运真的很残忍,竟让他在这个自己一度完全不放在眼里的人面前显得如此卑微。

他本想虚张声势,但口中发出的声音依旧是粗哑的低语:“你想怎么样?”

姓马的耸耸肩,往自己的杯子里倒了些酒。“要不是你穿着这套衣服,我还真不会发现你也排在队伍里。”他朝陈身上那件汗湿的衣服点了点头,“穿套好衣服是个挺不错的主意。问题是去得太晚了。”

陈想走开,无视这个惹人生厌的小崽子,但姓马的吃剩下的清蒸鲈鱼、肉丁沙拉和尤德克斯米粉就放在离他如此之近的地方。他觉得自己已经闻到了猪肉的味道,口水又开始分泌。一想到他有可能再一次吃到肉,他的咀嚼肌都开始发酸。或许他的牙齿已经不再能够承受如此的奢侈……

突然间,陈意识到自己正盯着那些剩菜不放。他意识到自己已经站在这里好一会儿没动了,并且仍在注视着姓马的吃剩的食物。而姓马的则正在看着他。陈老脸一红,准备转身走开。

“我买下你的表不是为了故意气你,你知道的。”

陈马上站住了,“那你是为了什么?”

姓马的手指下意识地伸向镶金嵌钻的华丽表盘,然后,手指陡然停下,转而伸手拿起了酒杯。“我需要一件能够警醒我的东西。”他喝了一口酒,然后以对于醉汉来说相当精准的控制能力将杯子放到桌上碗碟间的空隙里。他脸上现出一个局促的笑容,再一次用手指抚摸表盘,动作充满了负罪和鬼祟感。“我需要一件能够警醒我的东西。警醒自我。”

陈吐了口唾沫,“Fang pi(放屁)。”

姓马的猛地摇头。“不!是真的。”他停顿了一下,“每个人都有可能失败。如果三荣公司都垮台了,那么我也同样可能垮台。我想记住这一点。”他又喝了一口酒,“你那时候解雇我是正确的。”

陈哼了一声,“你那时候可不这么想。”

“我那时很生气。我那时还不知道实际上是你救了我的命。”他耸耸肩,“要不是你解雇了我,我永远都不会离开马来亚。我永远都不会意识到会发生那次的事件。我本来会有太多的筹码留在那里,不能离开。”突然,他站了起来,示意陈跟他坐在一起,“过来坐吧。喝一杯,吃点东西。我欠你的。你救了我的命,我却对你冷嘲热讽。坐吧。”

陈转开脸,“我还没有卑贱到这个地步。”

“你真的这么爱面子,连别人给的东西都不吃?别那么固执了。我不在乎你是不是恨我。总之,你可以吃我的食物。如果你要咒骂我,也可以先吃饱肚子再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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