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悬疑惊悚故事短篇《朋友》

2022.3.3 悬疑故事 442

朋友

幼儿园第一天, 妈妈选择开车载我去学校. 我们都很紧张, 她想一路都陪着我, 把我送进教室. 因为我那只还在恢复的手臂, 早上我花了不少时间才收拾停当. 石膏包裹的位置略高过手肘一些, 所以洗澡的时候得用一种特制的防水袋罩起来. 袋子的开口做成了可以收紧的样式, 免得进水, 不然石膏会坏掉. 我本来已经能很熟练地自己捆紧袋子了, 然而那天早上, 可能是我太紧张或者太兴奋, 我没把收口扎得够紧, 洗澡洗到一半, 我感觉到有水进到袋子里, 积在手指周围. 我赶紧跳出浴室, 一把扯掉防水袋, 但明显感觉到之前硬邦邦的石膏因为吸水有些软掉了.

因为无法清洁石膏覆盖的区域, 平时会自然脱落的死皮堆积在石膏和身体间的缝隙里. 这些污垢在汗水之类的潮气刺激下会散发出臭味, 而且显然, 臭味的浓度和它接触到的潮气的多少呈正相关, 因为就在我试图弄干石膏的时候, 一股强烈的腐臭扑面而来. 而当我继续用毛巾疯狂擦拭石膏的时候, 它突然开始四分五裂. 我越发苦恼焦躁 – 我为开学第一天花了很多心思, 已经尽了一个小孩所能尽到的最大努力. 前一天晚上我和妈妈坐在一起挑选开学的衣服, 我花了很多时间选择要背的书包, 而且我后来非常非常兴奋, 等不及要给所有人看我印着忍者神龟的饭盒. 我开始像妈妈一样, 把那些我见都没见过的小孩称为 “我朋友”, 但就以我现在这个情况来看, 我知道到这一天结束的时候, 没有人会愿意被冠以那个称呼.

我败下阵来, 让妈妈来看.

妈妈花了半个小时弄出了大部分进水, 保住了剩下的石膏. 为了解决臭味的问题, 妈妈从香皂上切下一些小条, 塞进石膏的缝隙, 然后在剩下的石膏外面用香皂擦了一遍, 试图用稍微好闻一点的味道包裹住里面的馊味. 等我赶到学校的时候, 我的同学们已经在进行第二项活动了, 我被强行插入了其中一个小组. 我不清楚活动的内容和规则, 五分钟内, 我就出现了严重的犯规, 以至于其他成员都纷纷向老师抱怨, 问为什么我得在他们组里. 我本来带了一只马克笔去学校, 希望可以让一些同学们在只有妈妈签名的石膏上签字或者画画, 而现在我突然觉得自己光是把笔放进背包这件事就好傻.

我们学校的幼儿园学生有自己的午餐室, 但有些餐桌是不准用的, 所以我不用自己一个人坐. 我正不自在地抠着石膏破损的一端, 一个小孩在我对面坐下来.

“我喜欢你的饭盒.” 他说道.

我知道他是在取笑我, 于是很生气. 在我心里, 这个饭盒是我这一天中仅剩的一样好东西了. 我看着自己的手臂没有抬头, 努力忍住滚烫的眼泪. 我抬起头, 想叫这小孩儿走开别烦我,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 我看到一个东西.

他的饭盒跟我的一模一样.

我大笑起来: “我也喜欢你的饭盒!”

“我觉得米开朗基罗是最酷的.”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双节棍的招数.

我正要反驳, 想说我最喜欢的是拉斐尔, 他突然把桌上一盒开了的牛奶打翻到自己腿上.

我用尽全力憋笑, 因为我还不认识他, 但我扭曲的表情在他看来肯定很搞笑, 因为他自己先笑了. 突然, 我对石膏的事没那么难过了, 想着这个人可能都没注意我的断手. 就在那时, 我想碰碰运气.

“喂, 想不想给我的石膏签名?”

我拿出马克笔的时候他问我怎么摔断的. 我告诉他是从我家附近最高的树上摔下来的, 他看起来很佩服我的样子. 我看着他费力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然后问他怎么念的.

他告诉我是 “乔西”.

乔西和我每天都一起吃午饭, 做活动的时候也尽量结伴搭档. 我帮他练字, 他帮我为墙上用擦不掉的笔写的 “屁!” 字背锅. 我后来也认识了其他小孩, 但我想即便是在当时, 我也已经知道, 乔西是我唯一真正的朋友.

当你才五岁的时候, 想要在校外延续友谊其实比大多数人记忆中更难. 放飞气球那天, 我们都非常开心, 借着劲头, 我问乔西第二天要不要来我家玩. 他说好啊, 他会带些玩具来. 我说那我们可以去周围探险, 还可以到湖里游泳. 回家后, 我问妈妈乔西能不能来, 她说那很好啊. 我无比激动, 却突然意识到我联系不到乔伊, 没办法告诉他这个消息. 那一整个周末我都在担心星期一上学的时候我们的友谊会就此破碎.

见面后, 我如释重负地发现他也遇到了一样的问题, 而且觉得很好笑. 那一周晚些时候, 我们都写下各自家里的电话号码, 带到学校来交换. 我妈妈跟乔西爸爸打了电话, 商量好那周末由妈妈到学校来接我和乔西. 我们两家就这样轮流接送, 几乎每个周末. 我们两家住得很近这件事也让我们的父母轻松不少, 他们总是都在忙工作.

在我一年级末尾和妈妈搬家到城市另一边的时候, 我以为我们的友谊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我们坐车离开那个我住了一辈子的家时, 我感到一阵悲伤, 我知道那不只是为了我们的房子 – 我在向我的朋友永别. 但让我又惊又喜的是, 乔西和我依然亲近.

虽然大部分时间都不在一起, 只有周末才能见面, 我和乔西在长大过程中还是保持了惊人的相似. 我们的性格相互融合, 幽默感相辅相成, 我们还经常发现我们会各自喜欢上同一样新事物. 我们甚至连声音都很像. 我在乔西家过夜时, 他有时候会给我妈妈打电话, 假装是我, 成功率非常高. 妈妈也不时会开玩笑说她只能靠我们的头发分辨我俩 – 乔西是棕金色直发, 跟他姐姐一样, 我的则是深棕色的卷发, 像我妈妈.

有人可能会觉得, 最有可能让两个小朋友分开的是那些他们不能控制的事, 然而, 我认为我们逐渐疏离的催化剂是我坚持那晚要溜出去找盒盒. 那事之后的那个周末, 我按照我们轮流去对方家的传统邀乔西来我家, 但他说他不太想来了. 接下来的一年里, 我们的见面越来越少, 从每周一次, 到每月一次, 再到每几个月才一次.

我十二岁生日的时候, 妈妈给我办了个派对. 我搬家后并没有交到多少朋友, 所以那不是个惊喜派对, 因为妈妈不知道该请谁. 我跟学校里认识的一小撮孩子说了, 然后给乔西打电话, 看他想不想来. 一开始他说他应该来不了, 但生日派对前一天他打给我, 说他会来. 我真的很激动, 因为我好几个月没见到他了.

派对很顺利. 期初我最大的顾虑是乔西和其他孩子会合不来, 但他们看起来相处得还不错. 乔西出人意料地安静. 他没给我带礼物. 为此他向我道歉, 但我告诉他没关系 – 他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我试图找些话题跟他聊, 但每一个都很快聊死. 我问他怎么了, 我说我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我俩之间这么奇怪 – 以前从来没有像这样过. 我问他到底怎么回事. 他把目光从自己脚上移开, 抬头看着我说:

“你那天走了. ”

他刚说完, 妈妈从另一个房间喊我过去拆礼物. 我强行挤出笑脸, 在大家的 “生日快乐”歌声里走进餐厅. 餐厅里有两个包装好的盒子和很多贺卡, 因为我家亲戚很多都住在别的州. 大部分礼物都很傻, 没什么记忆点, 但我记得布莱恩送了我一个蛇形的万能麦斯玩具, 我后来收藏了好多年. 妈妈坚持让我拆开所有的贺卡, 依次感谢现场每个送我卡片的人. 因为几年前的某个圣诞节, 我太激动, 把礼物包装纸和贺卡信封都撕坏了, 无法分辨谁给了什么礼物, 谁又给了多少钱. 我们把邮寄来的贺卡和当天小朋友带来的贺卡分开, 这样我的朋友就不用全程看我拆他们不认识的人的卡片了. 我朋友给的大部分贺卡里都夹着几张一块的钞票, 亲戚给的则是更大面额的钱.

有一个信封没有写我的名字, 但也在那一堆里, 所以我就拆了. 卡的正面是一种普通的花卉图案, 似乎是某人以前收到现在又拿出来重复使用的, 因为它其实有点脏. 老实说我还蛮欣赏这种重复使用贺卡的想法, 因为我一直觉得贺卡挺傻的. 我调整它的角度, 好让钱不要在打开卡片的时候掉在地上, 但里面唯一的东西是打印在卡上的一句话.

“我爱你.”

送贺卡的人没有署名, 但用铅笔在这句话的周围画了两圈.

我笑了笑说: “哎呀, 好棒的贺卡, 谢谢妈妈.” 她疑惑地看着我, 然后看了看卡片.

她告诉我这不是她送, 并且看起来被逗乐了, 她把卡片拿给我的朋友们看, 观察他们的表情, 想找出是谁开了这个玩笑. 没人承认, 所以妈妈说:

“没关系, 乖乖, 至少现在你知道了有两个人爱你呀.”

说完, 她在我额头上来了一个极其漫长让我备受折磨的吻, 让原本困惑不已的一屋人都陷入歇斯底里的大笑. 他们都在笑, 所以送卡片的可能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但迈克笑得特别厉害. 为了加入大家而不是被当做插科打诨的对象, 我对他说, 不能因为送了我这张卡就指望我等会儿会亲他. 我们都笑了, 然后我看向乔西, 他终于也露出笑容.

“好吧, 我想这个礼物可能是最后的赢家了, 但你还有几个要拆哦.”

妈妈把另一个礼物推到我面前. 撕开彩色的包装纸时, 我的肚子还在为憋笑抽搐. 而看到礼物的那一刻, 我不用忍笑了. 看到那是什么东西的时候, 我的笑容消失了.

是一对对讲机.

“拿出来啊! 给大家看看.”

我把对讲机举起来, 看起来大家都觉得很棒, 但我看向乔伊时, 他的脸显出病态的苍白. 我们对视了一下, 他转身走进厨房. 我看着他拿起墙上的电话拨号, 而妈妈在我耳边悄悄地说, 她知道因为之前的对讲机坏了, 我和乔西没有以前联系地多了, 所以她觉得我应该会喜欢这个礼物. 我心里充满对妈妈的感激, 但这感激很快又被那些回忆所唤醒的情绪压倒, 那些我想努力埋葬的回忆.

大家都在吃蛋糕的时候, 我问乔西他给谁打了电话. 他说他不太舒服, 所以叫他爸爸来接他. 我能理解他想离开, 但我告诉他我希望以后能更经常一起玩. 我把对讲机中的一只递给他, 但他拒绝地举起双手.

我沮丧地说: “好吧, 谢谢你来. 希望下次生日前能再见你.”

“对不起…我会尽量多给你打电话的. 我真的会.” 他说.

对话就此停滞, 我们一起在门边等他爸爸. 我看向他的脸. 乔西看起来真的为自己没有多花些心思而懊恼. 他的情绪猛然被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点燃. 他告诉我他想到要送我什么生日礼物了 – 会花一点时间, 但是他认为我一定会很喜欢. 我告诉他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他仍然坚持要送. 他看起来心情好了些, 然后为自己在我的派对上这么扫兴道歉. 他说他累了 – 他最近一直睡得不好. 我问他为什么, 这时外面车道上传来他爸爸鸣笛的声音, 于是他打开门. 他转身向我挥手道别, 然后回答说:

“我觉得我一直在梦游.”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我的朋友. 两个月后, 他消失了.

过去这几周里, 因为我试图了解更多的童年细节, 我和妈妈的关系日渐紧张. 很多东西都是这样, 你无法知道它会在何时破裂, 直到它崩坏的那一刻. 在与妈妈最后一次对话后, 我想我们将需要用余生的全部时间, 来修复我们花费一生才建立起来的东西. 她在精神上和体力上都投入了太多精力来保护我, 但我觉得, 那堵原本是为了将我和危险隔开的墙, 其实也在维持着她精神的稳定. 当事情的真相在我们的最后一次对话中倾泻而出时, 我能听到她声音中的颤抖, 那是她的世界坍塌的声音. 我不认为我和妈妈会再多说什么了, 虽然还有很多事情我不明白, 但我觉得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

乔西失踪后, 他的父母想尽一切办法寻找他. 从第一天起, 警察就建议他们联系乔西所有朋友的家长, 看乔西有没有跟他们在一起. 他们当然照做了, 但没有人见过他, 也不知道他可能去哪儿. 警察一直没能再得到更多关于乔西下落的信息, 虽然他们接到好几个匿名电话, 一个女的, 强烈敦促他们把乔西的失踪案和6年前的一起悬而未决的跟踪案做个比较.

如果说乔西的失踪撼动了他妈妈的理智的话, 维罗妮卡的死则彻底将其打碎了. 她在医院见过太多死亡, 但是再多的脱敏也无法让一个人对自己孩子的死亡保持坚强. 维罗妮卡在那家医院康复时, 她每天去看望她两次, 一次在轮班前, 一次轮班后. 维罗妮卡死的那天, 她妈妈下班晚了些, 等她到达女儿所在的医院时, 维罗妮卡已经走了. 这对她来说太过难以承受, 接下来的几周里, 她变得越来越不稳定. 她会游荡到家外面, 大声喊着乔西和维罗妮卡的名字, 让他们回家. 有好几次, 她丈夫发现她半夜里在我原来的家附近徘徊 – 衣衫不整, 疯狂地寻找自己的孩子.

鉴于妻子精神状况的恶化, 乔西的爸爸没办法再出远门上班了, 他开始承接一些薪水更低的建筑工作, 好离家近些. 维罗妮卡死后大概三个月的时候, 有公司开始扩大我以前住的社区, 乔西的爸爸申请了每个职位并被录用了. 他本有能力可以领导整个工地, 接的却是力工活, 帮忙修筑建筑框架, 清理工地, 还有一切需要他干的其他事. 他甚至还做一些偶尔出现的零活, 剪草坪, 修栅栏 – 任何可以让他不用出远门的工作. 他们开始清理支流附近的树林, 把那里变成可居住的土地. 乔西的爸爸负责平整最近被砍伐的林地, 这项工作保证了他至少有数周的工作.

第三天的时候, 他来到一个无法找平的地方. 每次他从上方开着机器压过, 它都还是会比周围所有地面都低. 倍感挫败, 他从机器上下来查看这个区域. 他很想就简单地填更多泥土到凹陷中, 但他知道那只是表面且暂时的解决方案. 他从事建筑工作已经多年, 知道最近被砍伐的大树的根系通常会腐朽分解, 在土壤中留下松动的空间, 并在上面的地基上表现出来. 他权衡了自己的选择, 决定用铲子挖一点试试, 万一空腔很浅, 就不需要从另一个工地调机器过来就能解决. 当妈妈描述着这个地方的时候, 我知道我去过那里, 在土壤被挖开之前和被填满之前都去过.

我胸口一紧.

他往下挖了一个大概一米深的小洞, 直到铲子撞上某个坚硬的东西. 他反复用铁锹砸打, 试图探知树根的粗细和根网的密度. 突然, 铁锹的敲打击穿了那一头的抵抗.

他感到困惑, 把洞挖得更大了一些. 挖掘了大约半小时后,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盖着毯子的棕色木箱上. 箱子长约2米, 宽1米2. 我们的大脑总是能自动处理认知上的不调 – 如果我们对一个信念足够坚定, 我们的思想便会坚决抵抗与之相矛盾的证据, 好让我们能够保持对世界认知的完整性。

在那个时刻到来之前, 尽管所有的感官都已指明 – 尽管他还有一小部分, 感到窒息的一小部分知道是什么在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 这个人相信, 他知道, 他的儿子还活着

下午六点的时候, 妈妈接到了电话. 她知道是谁打来的, 但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但她能听明白的部分让她立马出了门.

下面…现在…儿子…神啊求你了.

当她到达时, 她看到乔西的爸爸背对着坑洞, 完全静止地坐着. 他紧紧地握着那把铲子, 好像随时会把它折断. 他直直地盯着前面, 眼睛像鲨鱼般死气沉沉. 她问什么他都不答话, 只在她试图从他手中轻轻地拿走铁锹时有了一点反应.

他缓缓地将目光扯回, 落到她身上, 然后说: “我不明白.” 他重复着这句话, 好像忘了所有其他词汇. 妈妈向坑洞走去, 能听到他继续喃喃自语.

她告诉我, 她希望自己在面对那个墓坑前就已经把眼睛挖了, 而我告诉她,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 不需要继续. 我看着她的脸, 上面是那么强烈的绝望, 我的胃里一阵翻腾. 我意识到她已经把这件事瞒了将近十年, 并希望永远不必告诉我. 因此她从来没有斟酌过该用什么合适的措辞来描述她看到的东西. 而我现在坐在这里, 也面对同样的困难.

乔西死了. 他的脸下陷而扭曲, 好像世界上全部的苦难和绝望都被放到了他的脸上. 墓坑里里散发出强烈的腐烂气味, 妈妈不得不遮住鼻子和嘴巴, 免得呕吐出来. 他皮肤开裂, 几乎像鳄鱼一样, 一道血迹循着这些裂口汇集到他头附近的木头上, 染脏了木头, 干结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半睁着, 直直盯着上方. 她说, 他看起来并没有死去很久, 所以时间没有带来慈悲的朽坏, 没能抹去现在刻在他脸上的痛苦与恐惧. 好像他的视线正好定在她身上, 张开的嘴在请求已经太迟的解救. 但是他身体的其余部分没有露出来.

有谁盖在他身上.

他身形魁梧, 脸朝下趴在乔西身上. 妈妈的大脑努力运转, 试图理解她眼睛所传达的信息, 她慢慢明白了他这个姿势的意义.

他抱着乔西.

他们的双腿因死亡而僵硬, 却缠绕着, 像热带雨林中的藤蔓. 他的一只手臂垫在乔西的脖子下面, 只为抱紧他的身体, 让他们可以更近地躺着.

太阳穿过树从, 钉在乔西衣服上的一样东西反射出一缕阳光. 妈妈弯腰屈膝, 拉起衬衫的领子遮住鼻子, 试图阻挡气味. 看到那反射阳光的东西时, 她双腿一软, 差点跌进墓坑.

那是一张照片…

是我小时候的照片…

她骤然后退, 倒吸一口凉气, 颤抖着撞上乔西的爸爸. 他还是背对坑洞, 静静地坐着. 她明白了为什么他要打给她, 但她没办法告诉他这些年来自己向所有人隐瞒了的事. 乔西的家人一直不知道我那次半夜在树林里醒来的事. 她在那一刻知道了, 她本该告诉他们, 但现在再坦白也已经无济于事. 她坐下来, 和他背靠着背. 他说话了.

“我不能跟我老婆说. 我不能告诉她我们的孩子…” 他把泪湿的脸埋进沾满泥土的双手, 语不成句. “她受不住的…”

片刻之后, 他站起来, 仍然颤抖着, 笨拙地走向墓坑. 随着最后一声抽泣, 他走进棺材. 乔西的爸爸是个大个子, 但没有棺材里那个男人那么大. 他抓住男人的衣领后部, 用力地拽了一下, 好像打算就凭这一下就把他从墓坑里扔出来一样. 但领子拉豁了, 尸体跌落回他儿子身上.

你个狗日的!

他抓住男人的肩膀往后使劲拉, 直到那人的身体离开乔西, 并以古怪但笔直的姿势靠着墓坑的墙壁坐着. 他看着那个男人, 突然猛的向后退了一步.

“天呐…天呐, 不. 不, 不, 神啊求你了, 求你不要.”

他用一种艰难但有力地的动作将尸体抬起, 完全推到地面上. 他们俩都听到了玻璃在木头上滚动的声音. 是一个瓶子. 他把它递给妈妈.

里面是乙醚.

“噢乔西,” 他痛哭着. “我的孩子…我的乖孩子. 怎么这么多血?! 他对你做了什么!?

妈妈看着那个现在仰面躺着的男人, 她意识到自己正面着对那个困扰我们十多年的人. 她想象过他的样子, 很多次. 在她的想象里, 他总是面目邪恶恐怖, 而乔西父亲的哭声似乎证实了她最大的恐惧. 但是当她盯着他的脸时, 她觉得这张脸跟她想象的不一样 – 这只是一个普通人.

她看着他凝固的表情. 他实际上看起来很平静, 嘴角只稍微转了一下. 她看出来了, 他在微笑. 不是电影或恐怖故事中那种疯子会有的微笑, 不是恶魔的微笑, 也不是邪灵的微笑. 这是一种满意或餍足的微笑. 这是幸福的微笑.

是爱的微笑.

她顺着他的脸往下看, 只见他脖子上有一个巨大的伤口, 皮肤撕裂翻出. 当她意识到那些血不是乔希的血时, 她先是松了一口气. 他也许走得没有太多痛苦. 但这种安慰是短暂的, 因为她意识到自己是多么错得离谱. 她用一只手捂住嘴, 小声地说道, 几乎好像是害怕提醒这个世界发生了什么:

“他们当时活着.”

乔西一定是咬了那男人的脖子, 以试图挣脱, 虽然他已经死了, 但乔西推不动他. 一想到他在里面可能躺了多久, 我哭了.

她在男人的口袋里摸索, 试图寻找任何身份证明, 但她只找到一张纸. 上面画着一个男人, 牵着一个小男孩, 男孩旁边是首字母.

我名字的首字母.

我希望她记错了, 但我永远无法得到确定的答案.

乔西爸爸把儿子从墓坑里抬出来时, 妈妈把纸条塞进口袋. 他一直喃喃地说儿子的头发被染过了. 她看到了 – 染成了深褐色. 她注意到他穿着古怪, 衣服都太小了. 乔西的爸爸把他小心地放在柔软的泥土上, 然后轻轻地将手按在儿子的裤子上, 试图感觉他的口袋里是否有什么东西. 他听到了一声脆响. 他小心地从乔西的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纸. 他看着它, 却困惑不解。茫然地, 他把它递给妈妈, 但她也不认得. 我问她那是什么.

她告诉我那是一张地图. 我心碎欲绝. 他是在完成那个地图 – 这肯定就是他想到的我的生日礼物. 我发现自己不合常理地希望着他不是在扩大地图时被抓住的 – 好像这还有什么要紧似的. 她听到乔西爸爸从喉咙中发出一声低吼, 回头看到他在将那男人的尸体推回进墓坑. 他走回那个带他来到这里的机器旁, 把手放在一桶汽油上, 然后停下动作, 背对着妈妈站定.

“你该走了.”

“我很抱歉.”

“不是你的错. 是我.”

“你不能这样想. 你不可能–”

他平静地打断她, 几乎不带任何情绪. “大概一个月前, 我在清理那边那块新建工地的时候, 一个男人找上我. 他问我想不想挣点外快, 因为我老婆现在不工作, 我接受了. 他告诉我,有些孩子在他的地盘上挖了一堆洞, 他给我一百块把坑填上. 他说他要先拍照好发给保险公司, 但我可以下午五点以后或者第二天来干活. 我当时觉得这个家伙怕不是个傻子, 因为我知道那块地本来早晚就有人会来清理, 但我需要钱, 所以同意了. 我本来都不认为他会有一百块, 但他直接把钞票放到我手上, 第二天我就把活干了. 那段时间我真的太累了, 以至于做完这件事后甚至都没有再想起过. 直到今天, 在我把那同一个人从我儿子身上拉起来之前, 我都没有想起过.”

他指着墓坑, 情绪开始奔涌而出. 他痛哭起来.

“他给了我一百块, 让我亲手埋了自己的孩子….”

仿佛是这样将原委说出口的举动, 终于逼迫他接受了事实一般, 他嚎啕着倒在地上. 妈妈不知道说什么, 只能静静地站着, 好像站了一生那么久. 最后, 她问他怎么处理乔西的遗体.

“他最后安息的地方不能是在这儿, 跟这个怪物一起.”

她走到自己车旁, 回头张望. 她看到滚滚黑烟向上升腾, 在琥珀色的天空中弥散开来. 她希望, 尽管这希望如此渺茫, 乔西的父母会没事.

我离开了妈妈家, 没有再说更多. 我告诉她我爱她, 我会很快再跟她联系, 但我不知道 “很快”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坐进车, 离开了.

我现在明白了, 为什么我童年的怪事多年前就那么停止了. 作为成年人, 我现在看到了小孩无法看到的关联性, 世界对他们来说如同一张张快照, 而不是序列. 我想到了乔西. 那时我爱他, 甚至现在我也依然爱他. 现在我更加地想念他, 因为我知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我还发现自己希望最后一次见他时有抱抱他. 我想到了乔西的父母 – 他们失去了多少, 而这失去来得多快. 他们不知道我与这一切的关联, 但现在我再也无法面对他们了. 我想到了维罗妮卡. 我只在人生晚些时候才真正认识她, 但是在那短暂的几周里, 我认为我真的爱过她. 我想到了妈妈. 她竭尽全力保护我, 那样的坚强我永远不可能做到. 我试着不去想那个人, 不去想在那两年多里他对乔西做了什么.

更多时候, 我只是想着乔西. 有时候我希望在幼儿园那天, 他没有在我面前坐下来, 希望我从来不知道有一个真正的朋友会是怎样. 有时我会梦想他去了一个更好的地方, 但那只是一个梦, 我知道. 世界是残酷的, 而人让世界更为残酷. 我的朋友无法得到正义, 没有最终的对峙, 没有复仇. 对每个人来说, 这件事在十年前就结束了, 除了我.

我很想你, 乔西. 我很抱歉你选了我, 但我会永远珍惜关于你的回忆.

我们曾是探险家.

我们曾是冒险者.

我们曾是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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