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恐怖惊悚短篇小说《狗》

2021.7.15 悬疑小说 7

作者:不带剑

  狗也许本来就有人的思想,能听懂人的语言,也有人的喜怒哀乐,只是像我一样,没有办法用人类的话表达出来让他们知道,所以才会有句话说“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

  当我醒来时,我变成了一只狗。

  不是那种心态上卑微可怜得像狗,而是变成一只真正的狗,一只不自觉露出舌头、嘴边淌着涎液、四肢伏在地面、全身毛茸茸的狗。

  我看着自己的右手,或者说右前脚掌,连着棕色卷毛细小的腿,脚掌下是黑色肉垫,看来我失去了所有的指节与掌纹。

  我试图像人一样,用两只后脚站立,但不用几秒,地心引力就无情地将我扯下,好像四足落地才是我应该保持的姿态。

  ——糟糕,看来我真的变成狗了。

  但更糟糕的是,屁股传来不对劲的动作,见鬼了,我竟然在开心摇着尾巴!

  这是怎么回事?我必须冷静下来。

  话是这么说,但尾巴依然在摇个不停。

  我勉强耐住性子,环视自己所处的环境:布置简单的客厅,皮椅沙发、尺寸有点小的液晶电视、向晚透进夕阳的落地窗、吱吱叽叽运转的吊扇,这是一个略显老旧的小公寓。

  我想参观其他房间,但脖颈上却绑着一条该死的狗链,紧紧地勒限住我活动的范围。

  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怎么会变成了狗?

  重重疑问,我边吐舌头散热边思考,如果我醒来后一切就变了样,那我睡前是在哪里?我是谁?我又是怎么入睡的?

  竭力思考的结果却换来让我心寒的记忆,模模糊糊的印象里,我看见了这间小公寓,看见了一只粉红嫩白的小手,上头有把饲料,我贪婪地吃着饲料,舌头舔到那只手掌肌肤有股淡淡的咸味,被我逗得发痒的小手主人淡淡地微笑,她的面容背光而有点模糊,依稀是个年轻温柔的女生,像是我喜欢的那型。

  ——见鬼了!我现在可是一条狗,还想什么喜欢女生的类型!

  我沮丧地面对这些记忆,看来我不管睡前或醒来,都彻头彻尾地是一条狗,只是狗的脑容量实在太小了,所以我才会见鬼了睡一觉就东忘西忘,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原来我是狗。

  原来……不对,我怎么样也说服不了自己,我现在的脑袋清楚得很,如果我是狗,我怎么会认得什么公寓、什么吊扇、什么液晶电视之类的东西?我怎么会想要尝试跟人一样站立?我又怎么会喜欢女生?

  太复杂了,脑袋打结的我感到有些饥饿。

  拥有黑色鼻头、嗅觉变得超灵敏的我,一下子就闻到我身后七点钟方向放有香味四溢的美食。

  那是装满褐色小圆球饲料的饲料盆。

  我完全没有吃狗饲料的欲望,我想要吃劲辣鸡腿堡,我想吃麻辣锅,我想吃爌肉饭,我想吃——

  见鬼了,我竟然开始吃着那盆狗饲料。

  无法克制地、顺从饥饿地,我以嘴就盆,津津有味地嚼食一颗颗的香脆。

  从舌头的味蕾、从喉间的涎液,我可以具体而细微地感受到嘴里满满的饲料带给我的愉悦美味,我不甘心却又不争气地屈服在它之下,一口接着一口。

  旁边有一盆清水,吃完饲料的我感到口渴,走近我无法用手捧起的那盆水,水里的倒影告诉我,我是一只见鬼了的可爱奶油贵宾犬。

  我没有再多欣赏水影里可爱的自己,忙伸出长舌放进清凉的水中,滋滋有声地将水拨进嘴里饮用。

  这些吃饲料与喝水动作的熟悉感,让我不得不接受自己长期以来都是这么做的,就某种不小的可能性来看,我或许真的是条狗。

  不过我还有一丝希望。

  水足饭饱之后,我屈着后腿坐在地上,准备进行足以证明或推翻眼前一切的实验。

  “我,不是狗。”

  我竟然开口说话了。

  “汪!汪汪汪!”

  但心里的话,发出喉咙后,却只有汪汪的叫声。

  “我说,见鬼了我才不是狗耶!”

  我有点急了。

  “汪!汪汪汪!”

  依然是汪汪叫声。

  “不对吧!狗说话有没有逻辑啊?怎么只会汪汪叫?”

  我崩溃。

  “汪!汪汪汪!”

  “唉!”

  我放弃地叹气。

  “呦呜——”

  窗外阳光渐渐西斜,我的背影显得有些落寞而无助。

  人生几大事,吃喝拉撒睡。

  吃喝完没多久,穷极无聊的我就想要大便。

  我知道厕所在哪,但被绑着颈绳的我走不到那里去,而且何必麻烦呢?都是一条狗了,简单处理就好。

  于是我就随随便便,就地拉了一坨屎。

  不错,连屎都很符合狗的size,黑黑小小的,形状煞是可爱。

  才拉完,我很自然地抬起左后脚,对着长桌桌脚撒尿,它的圆柱形状让我有种说不出的安全感。

  然后,她回来了。

  记忆中那位年轻温柔的女生,她用钥匙打开了门,虽然脸上看得出刚下班的疲倦,但她一看到我立刻又堆满了笑容。

  “小杰,有没有很想我啊?”

  她香香的手摸着我的头,我撒娇地全身扭动,尾巴摇得可兴奋了,看来我不只是条狗,还是条色眯眯的公狗。

  当狗虽然感觉很糟,但感谢老天,至少我的主人是那么无敌的温柔可爱,她放下了包包,脱去OL的深色套装,换上蓝色短裤粉红小可爱,跪在地上,细心清理地上一坨又一摊我的杰作。

  我吐着舌头,看得目不转睛,地上又多了一摊我流下来的口水。

  “哎呀,你怎么不乖又流口水了啦?”

  主人又好气又好笑地抱起我搔痒,女孩的体香与指尖的挑逗,我这条幸福的小狗几乎要被融化了。

  当狗似乎还是有那么一点点好处啊!

  晚上,主人自己料理了意大利面,也分了一汤匙的肉酱在我的饲料盆里,不过人的食物似乎咸了点,还是饲料比较清爽可口。

  吃饱后,主人没有打开电视观赏乱七八糟的综艺节目,而是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旁的一个相框发呆。

  我这时才注意到那个相框的存在,里头是一对男女的合照,绑着马尾的可爱女生当然就是主人,而男生留着一头卷发,深邃的轮廓算得上帅哥,只见两人的头相依偎,笑得阳光灿烂,是一张幸福的情侣合照。

  我看着相片里的男生,竟然有种似曾相识的既视感,但我很快就明白了——当主人的眼角轻轻滑落两行泪水的时候,她看着相片发呆的原因就很明显了,那家伙八成是主人的前男友,不知道为了什么见鬼的原因把温柔可爱的主人给甩了,让主人现在只能日日夜夜看着这张过往的幸福照片思念难过。

  主人跟那家伙在一起时一定很快乐,他们搞不好还一起到郊外公园遛过我,帮我捡过大便,难怪我总觉得那家伙有些眼熟。

  “汪!汪汪!”

  我想跟她说的是,过去的都过去了,你值得更好的。

  我走近偎靠着她,低下头,舌头轻轻舔舐着她的手背,那是我唯一能给的安慰。

  她似乎能感受到我的话语,将我抱在怀里,泪水扑簌簌地落在我的绒毛里,湿湿的,却有些温暖。

  隔天早上七点多,女孩匆匆地踏着高跟鞋出门上班,在我汪汪的提醒下才随手在我的盆子里倒了饲料。

  “拜拜拜拜~小杰要乖乖喔!”

  门关上后,老旧公寓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不对,是剩下我一条狗。

  我无奈地趴在地上,前后伸个懒腰,接下来又是无所事事的一整天。

  我边吃饲料边用脚抓痒,身上像是有或者根本就有跳蚤般的直发痒,吃饱之后撒泡尿拉个屎,生理需求差不多就都解决了,于是我眯着眼沐浴着窗外透进的阳光,又开始思索自己为什么会是条狗的严肃课题。

  或许狗的脑子实在太小,我想来想去只有三种合理的解释。

  第一,我在做梦,这一切都只是见鬼了的梦境。

  为了证实这个假说,我奋力爬上客厅的长桌,看着对于瘦小的我来说不算矮的地板距离,眼睛一闭,用头前尾巴后的方式跳了下去。

  然后我的头见鬼似的超痛,痛得我眼泪直流,模糊的视线里我却依然是条毛茸茸的奶油贵宾犬,我不信梦境里的疼痛能够这么真实而强烈,所以第一个可能性就这么轻易地被推翻了。

  第二个可能性,其实我真的是人,只是我的灵魂阴错阳差地跑到了狗的身体里,所以我才会这么不习惯这副贵宾犬的身体。

  这个可能我想不到方法证明,但让我存疑的是,如果我是人,那我身为人的记忆跑哪去了?为什么我能回想起来的片段里,只有零碎的、我身为一条狗的画面?

  所以对于这个假设我持保留态度。

  第三个可能,也是我最害怕但也最接近真实的可能——狗本来就是这样的。

  狗也许本来就有人的思想,能听懂人的语言,也有人的喜怒哀乐,只是像我一样,没有办法用人类的话表达出来让他们知道,所以才会有句话说“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

  或许就是因为狗能听懂他们、理解他们,所以人类才会觉得狗最贴心、最忠实吧!

  也或许这才是最有可能而我却一直不愿意去面对的真实——我可能只是脑袋突然被撞到让某根筋不对,才会突然质疑自己身为一条狗的日常基本认知吧!

  “汪汪!”

  我长叹一声,发出的还是汪汪声,我也没办法。

  我百无聊赖、心灰意冷地趴卧在地,有点想睡又不太想睡,总觉得老天开了我一个大玩笑,你干吗不好好让我当条无忧无虑、萌呆萌呆的狗,干吗让我有了自以为自己是人的幻想?害得我现在超级郁闷,能当人,谁想当狗?最糟糕的是,我竟然还货真价实的是条狗!

  我眼前的世界顿时失去了色彩,我懒洋洋地盯着那道黑色大门,只希望我的主人能够快点回家。

  如果这个糟糕人生(或者说狗生)还剩下什么可以期待的,我想就只有她了。

  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我知道她是我主人,而这样就够了,她是这世界上与我最亲密的人。

  我想念她,非常非常。

  终于等到天黑,等到钥匙开锁的声响。

  我兴奋得恨不得扯断脖子上的颈绳,冲到门口去迎接她。

  她依然褪去上班的疲累,强打起精神堆满笑容拥抱我。

  这晚,我吃了一块牛排肉,陪她在沙发上看着那张已经唤不回的照片发呆,直到一人一犬迷蒙地相拥成眠。

  主人,衷心希望我身上的绒毛能带你一些些温暖,不管是身体或是心头的。

  日复一日,生活就在穷极无聊的白天与互相取暖陪伴的黑夜中更迭继续。

  狗的寿命应该比人类短上不少,连带地我的时间观念也显得薄弱,让我无法确切地记忆哪一天,那是一个怎么样的日子,只知道那天她比平常还晚回家,用钥匙开门时,不断发出混乱的金属碰撞声,她好不容易跌跌撞撞地进了家门,满身酒味,脸上泛着不健康的红晕。

  “汪!汪汪汪!”

  我靠近她脚边摇尾巴,问她怎么了?心情不好吗?

  她没有回答我,自顾自地像跌倒一般坐在地上,湿红的双眼看着我,眼底有股说不出来的复杂情绪。

  很复杂,强者如我是条善解人意的狗,一时间也无法解读它的含意。

  绝对不是快乐开心,却也说不上伤心难过,又或者是两者兼具,甚至还维持着一种动态的平衡比例。

  真是见鬼了,主人今天非常不对劲。

  她看着我,相当长时间的沉默凝滞之后,说了一句让我摸不着头绪的话。

  “她有什么好?”她的话音哽咽。

  “汪?”我疑惑。

  “她有比我年轻吗?她有比我漂亮吗?”

  “你这样对得起我吗?你之前跟我说的那些又算什么?”

  “你骗我!你一直都在骗我!你从头到尾都在说谎!”

  “你知道我心里很痛很痛,痛到快受不了吗?”

  “你知道我真的不能没有你吗?”

  “你知道——”

  她强忍着眼泪,倔强地不断质问着我,直到眼泪完全溃堤,她再也说不出话为止。

  “汪!”我只轻轻回了一声。

  我知道,我都知道。

  那个王八蛋劈腿甩了你,那是他脑袋有问题,他不值得你这样崩溃难过。

  她或许懂或许不懂,酒精在她的体内发酵,她紧紧地抱住我,仿佛拥抱着那个再也不可能回来的他。

  是她喝醉了,我明明没有喝酒,但翌日我却比她还要晚起。

  当我睁开惺忪的双眼时,她已经梳洗干净,换上一套淡色的棉质洋装,手里拉着一个大行李箱。

  那不是她上班的服装,我知道,而她今天应该去上班,我也知道——所以我不知道她这样子站在我面前的意义。

  她没有停留太久,面无表情地摸了摸我的头之后,不带一点惋惜怜悯地转身,她就这样沉默地离开了。

  我知道那是我最后一次看到她了,她的背影在门缝中消失,大门被重重地关上、锁上。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我吠叫,扯开喉咙疯狂大叫。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但她还是走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不会再回来了。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我依旧吠叫。

  房间空了、饲料盆空了、水盆空了,她什么都带走了,只留下我,以及一整个屋子、一整天的孤独吠叫。

  我不断地吠叫,然后渐渐地被夺去了声音,被冰冷的公寓、被没有开灯的室内黑暗、被从肚里猛烈涌起的饥渴,以及被心里难以承受的背叛一点点击垮。

  煎熬,生理、心理都受到比死亡还难过的煎熬。

  再也没有食物与水、再也没有陪伴、再也没有可以等待的她。

  那晚我没有睡,也根本无法入睡。

  狗的时间观念是薄弱的,但我却深切体会到所谓的度日如年,这一切就像是一种缓慢而潜藏的虐待。

  我记不得经过了几个白天几个黑夜、我确定她再也不会回来之后,我的饥渴跨越了临界,我竭力、我疯狂地使力,用我的脖颈、用我的牙齿。

  我终于挣脱了颈绳。

  获得自由的我发狂似的在屋里奔跑,不过我很快就发现屋内什么都没有,没有食物,没有水,没有能够供我生存的任何东西,于是我撞门,连够都够不到门把的我只能撞门,但冰冷的门却丝毫不为所动。

  没救了。

  在绝望完全征服我的意志之前,我看到了一抹曙光,那是从客厅落地窗透进的阳光,我发现落地窗并没有完全关上,留下的缝隙能让我的身体勉强走到阳台。

  我跳上阳台墙边察看,老天对我还算仁慈,原来这里是公寓的二楼,为了生存,我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我跌在街上,感受到身体略微的疼痛,但比起体内火烧的饥渴这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我蹒跚却着急地走到街旁的垃圾堆,疯狂地用牙齿咬开一个个塑料垃圾袋,狼吞虎咽地吃着里头早已发酸发臭的厨余。

  好吃,真的很好吃,它们完全慰抚了我衰竭的胃,就连味道都带有一种治愈的香味。

  一切都很好,我仿佛又重新活过来了。

  ——直到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出现在我面前,以一种腿软的、难以置信的表情发出高分贝的尖叫。

  接下来发生了一连串莫名其妙的事。

  我被粗鲁地盖上一条毛毯捆绑起来,两名警察将我架上警车,二话不说地将我载回警局。

  只见警察局外停放着爆满的车辆,我被抬进去的过程中镁光灯不断地闪烁,拿着摄影机与麦克风的记者争先恐后地推挤着想靠近我,却被其他驻守警察阻挡在外。

  “张先生,请问你现在身体还好吗?”

  “张先生,这两年来你都去哪里了?你有被关起来吗?”

  “张先生,你真的被当成狗养吗?”

  记者群的追问像是一道道闪电,毫无预警地劈进我心里,震得我脑袋轰隆隆的,完全无法思考。

  而我被警察们抬进警察局之前,我瞥见一位长发女记者,她以警察局为背景,拿着麦克风对着镜头报道:

  “失踪两年多的张姓男子今日终于被彰化警方寻获,警方表示,当时张姓男子全身赤裸地趴在垃圾堆里吃着厨余,被早起运动的民众发现后报警处理。而张姓男子脖子上套有狗项圈,身上还有多处旧伤,警方怀疑张姓男子是因为感情纠纷被施姓前女友报复拘禁,并施以极度不人道的虐待,甚至将张姓男子当作狗来豢养。目前施姓女子已失去联络,全案警方正积极追查当中,如果有最新消息,本台将立即为各位观众报道,记者也将——”

  她报道的声音距离我越来越远,我的尾巴低垂,整条不听使唤到几乎是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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