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短篇悬疑怪诞小说《假发》,脑洞有点大!

2021.7.6 悬疑小说 0

作者:不带剑

  地球表面有百分之七十一是海洋,而剩下的陆地,现在也有百分之七十一以上,都陷入了动乱的火海中。

  烽火连天,镇日的兵燹,让白天黑夜丧失了区分的意义,这是场没有一时一刻、一国一民能幸免于难的世界大战。

  每个国家都被飞弹炸得乱七八糟,漫无边际的森林大火,从开战时起就没有止歇过,如果从外层空间看向地球,原本美丽的蓝色行星,已被战争残害得满目疮痍,欧亚大陆、非洲大陆、北美洲、南美洲……远远地看着那些广袤毁败的光秃秃的陆地,竟然像极了一颗颗的“地中海式”秃头。

  原来人类就是这样灭亡的啊──如果将来还有生存者的话,他心里想必会这么感叹吧。

  我是小陈,靠着华丽的留学经历,以及突出的外语能力,才三十四岁,就在信义区拥有七坪大的个人办公室,出门代步的是欧洲进口车,交往不到一年的女友,是兼职平面模特儿的大学生,一言以蔽之,我勉勉强强算得上是所谓的人生胜利者。

  ──除了头上那顶德国手工制作的假发以外。

  大学毕业后,我面对工作与证照考试的双重压力,好胜心同时成了我最大的优势与弱点,我每天晚睡早起,拼工作绩效,更拼命地准备考试,过着常人无法想象的苦行生活,皇天不负有心人,几年后,我终于达成自己规划的目标,但也同时失去了那一头茂密的黑发。

  起初,我对掉发不以为意,认为那是承受压力的正常副作用,而当我发现事情不对劲时,光秃的头顶已经在镜子里对着我笑,笑得我心底发寒。

  “发根都被破坏了,无法再生了!”门诊医生挥了挥手,表示没救了。

  “医生,你确定吗?我还这么年轻耶!”我不死心地追问。

  “我也还很年轻啊!”年纪和我相仿的医生耸耸肩,竟然一把就抓下他头上的假发,露出了圆亮的“地中海”。

  我错愕地愣住,被医生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不过真的完全看不出来他有戴假发。

  “来!不用害羞,摸摸看!德国百年工艺,自然美观、透气舒适,现在买还有打折喔。”医生热情地展示他的假发,顺便塞了一张假发店家的名片给我。

  “人总是要面对现实的。”医生给了我一个友善的建议。

  我想医生讲得有道理,强如某NBA球星年收入几千万美元,到头来还是得虎目含泪地剃光头一了百了,我区区一个上班族,还在执念什么呢?

  于是“瑶瑶”入手了,我以初恋女友的昵称,为那顶价值不菲的假发命名,期许它永远都跟她一样,那么的纯洁、美好,令人怀念。

  “瑶瑶”跟我没有所谓磨合期的问题,我们像是天生绝配的情侣一样,一拍即合,戴上它之后,我又恢复了昔日的自信,改头但没有换面的我换了家公司、换了“脸书”大头照,甚至换了个女朋友,一切重新开始,人生渐渐变得多采多姿。

  但人总是有独处的时候,而那时候的我会格外脆弱。

  每个礼拜我总会保留两个独处的夜晚,没有应酬、没有加班、没有女友,只有刚下班回到公寓的我,在长身镜前一件一件地脱去领带衬衫,最后,将”瑶瑶”小心翼翼地取下。

  这时镜中赤裸的我,才是最真实的自我。

  有了“瑶瑶”之后,我就隐藏住真实的自己,没有人知道我那个秘密的“地中海”,就连我最亲密的女友也不例外。

  这是一种病,我得了无法坦白的病。

  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永远隐藏住这个哀伤的秘密。

  那天早晨的天气很好,我决定散散步,于是搭了捷运去上班。

  出了捷运站,我走在满目绿荫的人行道上,路边一个拿着传单的中年男子,招手向我搭讪。

  “哈啰!帅哥,哈啰!”

  “抱歉,我没有爱心,所以不需要爱心笔。”我以为他是推销爱心笔的,我没有停下脚步,冷酷的响应证明自己的确没有爱心。

  “你不只没有爱心,你还没有头发。”他在我后头冷笑。

  戴着整理一个晚上、状态堪称完美的“瑶瑶”的我,吓了好大一跳。

  “秃头的痛苦我懂,哎,谁想每天戴着这个刺刺痒痒的玩意儿?”他一边说,一边豪迈地取下假发,竟是一颗清爽的U型秃头。

  “你怎么会知道我……我那个……”我吞吞吐吐地,毕竟,还是很在意“瑶瑶”的秘密身分被识破。

  “那个不重要啦!”他得意洋洋地咧嘴笑着,“重点是,秃头的人马上就要得救了!”

  他塞了张传单给我,上头斗大的彩色印刷标题:“终结秃头”。

  “今天晚上七点半,记得要来喔!”发放完传单的他也懒得再搭理我,忙碌地又继续在街头搭讪其他路人。

  我将传单折好,收进公文包。

  我一整天上班都心神不宁。

  放在办公桌上的那张传单上写着:”你有多受不了自己的秃头?你对秃头有多绝望?给自己一个机会,勇敢地向秃头告别。非营利、非诈骗、全程免费,现场备有精致点心,难得的福音分享,名额有限,不要等到你朋友脱离秃头之后才懊悔!我们要帮助的人,就是你!”

  我看着上头说明会的地址,距离公司不过两个捷运站。

  ──哼!这直销手法也太粗糙了吧,好歹也派个辣妹来发传单啊,随便找个大叔也想骗我上当,嘿嘿。

  我耸肩,将传单揉成一团丢进了垃圾桶。

  晚上七点半,“终结秃头”说明会会场。

  口是心非地提早半小时到场的我,手里拿着皱巴巴的传单,坐在第二排的好位子探头探脑——偌大的礼堂,大概坐满了四五百人,其中像我这样还坚持戴假发的算少数,大部分人都心照不宣地坦诚相见,也为会场平添了不少亮度。

  没多久,说明会的主持人上台了。

  西装笔挺的他,大概四十来岁年纪,却已只剩耳朵后侧的灰卷头发,臃肿的身材远远看与柯南中的“阿笠博士”倒有几分相像。

  “啊!是X大的刘教授!”“阿笠博士“还没开口说话,坐在我左前方的一位老伯伯就先惊呼。

  我皱眉,听老伯伯这么一说,我似乎在政论节目上看过这位X大学的刘教授,似乎是法律领域的专家,他竟然会来当这次说明会的主持人,我不禁对传单上的文宣内容,大大地增强了信心。

  “大家好,我是X大法律系的刘教授,我也和大家一样,长久以来,对于自己的头发问题耿耿于怀。”在这样的场合,刘教授倒是没有隐瞒自己身份的意思,“今天很高兴各位能够前来与会,和我共同被选定为世界上最幸运的一群──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欢迎今晚莅临现场的贵宾!”

  随着一位位西装笔挺、穿着正式的来宾从后台走出,底下的观众连同我在内,都无法克制地鼓噪骚动起来,台上排排站着的,有政界明星与大老、“立法委员”、金融巨子、外科名医、知名律师……每一位都是曾多次登上媒体版面。享有社会高知名度的菁英分子,而今天,他们为了同样的困扰、同样的信念,全部都站了出来。

  几十位在社会上有着举足轻重地位的来宾,和台下的我们一样,在会场充足的灯光之下,头顶都发着亮光,彼此互相辉映。

  观众的骚动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宁静的、无法自已的感动。

  ──原来,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并非遗世而独立。

  观众的情绪,随着来宾的现身说法,不断地高涨,每个人都异常兴奋,而整场说明会的最高潮——压轴的特别来宾、演艺圈重量级大哥的登场,却令全场观众突然像被泼了桶冷水一样鸦雀无声,因为综艺大哥的头发是那么茂密,与现场的所有人那么格格不入。

  “抱歉,还是有点不习惯。”综艺大哥歉然地笑笑,伸手拿下了他的假发。

  观众在荧光幕前,看他说笑逗唱了十几年,却从来没有见过他现在秃头的模样。

  全场沸腾。

  “谁说人生而平等?当我们努力了大半辈子,以为自己什么都得到了之后,却失去了自己最重要的头发!”一名上市公司的董事长说得声泪俱下。

  “我不喜欢被人嘲笑头发!非常厌恶!”一名退役上将声色俱厉地说。

  “当儿子埋怨说,是因为遗传到我,所以才会掉头发时,我的心里真的很难过。”一名政党大老神色黯然。

  听着他们的人生,原来在光鲜亮丽的背后,每位都有自己不为人知的辛酸故事。

  我听着听着,不自觉地红了眼眶,偶然瞥见我右后方的听众也在感动拭泪,赫然发现他就是推荐我买假发的医生,他友善地对我点点头,我们交换了泛泪微笑的温暖心意。

  “时间过得很快,我们的说明会已经到了尾声。”主持人刘教授站在舞台中央,“现在要跟各位说明,今天邀请大家前来的最重要目的。”

  全场突然安静得没有一点声音,因为大家屏气凝神,都想知道这样名流云集的非凡场合,到底要传达什么惊人讯息。

  “大概在近五个月内,我们这次共同举办说明会的三十七位伙伴,都感应到‘他’的讯息。而不只台湾,就我们所掌握的信息,世界各国都有为数不少的人跟我们一样,在最近有了神奇的感应。”刘教授说着,露出一副向往崇敬的神色,“有人透过梦,有人透过神秘的书信,有人则是心底突然响起了声音,‘他’用各式各样神奇的方式,要我们将福音再传播出去,宣扬到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他’到底说了什么啊?”坐在第一排的老伯伯忍不住站起来大声问道,旁边的观众也随之骚动。

  “‘他’说,今年的九月九日之后,世界上将再也没有秃头!”拿着麦克风的刘教授大声地回应他,全场嗡嗡地回响着这句气势磅礡的预言。

  “距离九月九日的神圣日子,还有两个多月,请各位依照‘他’的指示,每天找一个能够看到天空的地方,向天空至少祈求一小时以上,祈求‘他’的降临。另外,也请各位每天都要保养清洁自己的秃头部分,那可是未来神迹展现的所在!”刘教授高举手臂,像一位慷慨激昂的布道者。

  “九月九日,晚上八点整,身为台湾地区的上选之民,请各位务必要到一○一大楼顶楼,让我们一起见证神迹,见证改变历史的时刻!”综艺大哥也跳了出来,同样高举着手臂。

  “终结秃头!终结秃头!”第一排的老伯伯,热血澎湃地振臂高喊。

  “终结秃头!”“终结秃头!”“终结秃头!”“终结秃头!”

  “终结秃头!”“终结秃头!”“终结秃头!”“终结秃头!”

  “终结秃头!”“终结秃头!”……

  会场数百人的呐喊,数百人的信念,成了强大无比的音浪,无边无际地席卷成一股狂热的信仰,就此延烧。

  那晚说明会之后,在台湾的不同地方,都有像我一样的伙伴,我们不再戴着假发,掩饰自己的软弱,而是大方展现那块凉爽光亮的肌肤,我们每天清洁呵护,时时抹油保养,再也不在意他人诧异的眼光,因为我们同情他的无知,这些凡夫俗子,如何能理解我们成为上选之民的骄傲?

  而我每天晚上都在公寓的顶楼,对着台北市充满光亮的天空祈愿,祈愿与“他”的联系,神奇的是,我似乎能感受到,头顶那块过去最阴暗最软弱的部分,就是我和“他”取得联系的桥梁,我能够感受到“他”赐予的温暖,一次又一次地浸沐着我的光秃,让我体会到圣洁的温暖。

  我流下了真诚的眼泪,见证不可思议神迹的我,这是第一次,我深深地以拥有秃头为荣。

  九月九日之后,人类终于将真正地生而平等,从此不再有发量之分,但我会永远记得,自己曾经有过那段秃头的岁月。

  终于,神圣之日到来了。

  当天是星期一,但我根本无心上班,索性请假在家进行头顶的最后保养,出门前还用手机拍照在脸书上留言:“秃头,永别了。”

  我已经提早一个多小时到一○一大楼顶楼,但爆满的人群,已经将现场挤得水泄不通,一个个发亮的秃头,辉映着星光月光灯光,整个会场显得明亮异常。

  顶楼中央搭了个简便的舞台,主持人刘教授站在上头带领着群众,今天他的头顶抹油抹得特别光亮。

  各界的名人也车轮战上台鼓舞群众,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大家雀跃期待的心几乎就要无法压抑。

  “各位,最后三分钟,神圣的时刻就要到了。”刘教授高举右手握紧拳头,全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请各位跟着我,让我们静下心,准备迎接‘他’的到来。”刘教授兴奋地说着:“请将你的头顶朝向天空,朝向‘他’的位置,高举你的双手,集中你的精神,全心全意去感受‘他’,去欢迎‘他’,去拥抱‘他’!”

  全场数百人都举起了双手,大家看着月光无垠的天空,无穷无尽的深邃天空,“他”似乎就在遥远的那头,对着我们颔首微笑。

  “倒数十秒,十……九……八……七……六……”刘教授倒数着,他的心跳疾速加快,全场数百人也一同加入了倒数,声音洪亮,仿佛响彻了整座台北市。

  “……三……二……一。”

  时间到。

  大家紧盯着天空,眼睛一眨也不敢眨,生怕错过任何历史的瞬间。

  天空突然奇异地一闪,像太阳高升一样的光亮。

  然后,数百道的光线从空中射下,一道道都射在顶楼众人光秃秃的头顶上。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大家的秃头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个降落在头顶的小飞碟。

  画面就停留在这个瞬间,眼前一黑,我失去了意识。

  小飞碟的机械脚架,毫不客气地插进众人的头皮里,运送一个个拳头大小的白色外星人,待这些外星人进入到众人的脑袋里后,飞碟就纷纷升空,化作一道道的亮光飞远。

  当小飞碟结束一系列的行动远离之后,数百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砰”一声倒下。

  几分钟后,或快或慢,众人像是还不习惯自己的身体一样,有如活尸一般,歪歪斜斜地重新站起。

  “走吧!去征服这个愚蠢星球!”

  刘教授扭转着脖颈,面容诡异地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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