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罗·巴奇加卢皮《卡路里人》世界知名科幻短篇小说

2021.8.24 悬疑小说 7

作者:保罗·巴奇加卢皮

“我没爸也没妈,我是个可怜的流浪儿。行行好,给点儿钱吧,给我点儿钱吧。”那个流浪儿在街上做了个侧手翻,然后又做了个空翻,一丝不挂的身子激起周围阵阵尘土。

拉里停下脚步,盯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金发男孩儿。他的注意似乎让这个孩子更来劲了,他又做了个空翻,然后蹲在地上冲拉里热切地笑着,脸上一道汗水一道泥水。“给点儿钱吧,先生,给点儿钱吧!”

小镇在午后的炙热中寂静无声。几个穿着粗棉布衣服的农民牵着驴子,正朝田里走去。各个建筑都是用“傲风雨”牌墙板搭出来的,歪歪斜斜,你靠着我我靠着你,表面布满了点点雨迹,被太阳晒得斑斑驳驳。但是,就像这名字“傲风雨”一样,这些建筑仍然结实。

窄窄的街道尽头,一片增强型大豆茂盛地生长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像一片起伏的波浪。这个村子的景象和拉里在去往上游的路上见到的并无多大区别:又一块交了知识产权税、向下游新奥尔良传送卡路里的农田而已。

男孩儿渐渐向他靠近,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头点得像一条随时可能发动进攻的蛇,“给点儿钱吧,给点儿钱吧。”

拉里将手伸进口袋,注意力放在男孩身上,“我为什么要给你钱呢?”

男孩儿抬起头盯着他,愣住了。他的嘴张开,然后闭上。最后,他又喊起了那句熟悉的台词,只不过这次的声音不再有说服力,而是成了询问:“没有爸?没有妈?”

拉里一脸厌恶,抬脚要踢男孩。男孩连忙向一旁躲开,由于躲得太急,仰面摔在地上。男孩狼狈的情形让拉里觉得有些好笑。至少,这个男孩反应还算快。拉里转身,沿着街道又折回去。身后男孩绝望的呜咽回荡在他耳边:“我没——爸——也没——妈——”拉里摇了摇头,有些恼火。

在这里,没有一个乞丐是真正的乞丐,都是想碰碰运气罢了。因为某个造访小镇的陌生人很可能一时心情好,看到乞讨的金发男孩会忍不住给钱。如果这个人碰巧是农基公司或中西联合体的科学家或者农场工人,那他们给钱的可能性就更大了。那些人很愿意装出对帝国中心的村民们友好的样子。

从简陋破烂的房屋的空隙中,拉里又看到了那一丛丛茂盛的增强型大豆。只要看看那些茂密生长的卡路里,就会让人产生无限的遐想——将它们满满装上一船,穿过重重关卡向下游进发,运往圣路易或新奥尔良,然后送进巨象的嘴里。当然,这是无法办到的。但是,那些翠绿欲滴的田野让人可以确定一点:任何一个在这儿乞讨的孩子都是骗子。在这样一个被增强型大豆包围着的村子里乞讨——这种事实在让人难以置信。拉里再次摇了摇头,心中充满了厌恶。随后他从两所房屋之间的狭窄小道挤了出去。

“傲风雨”牌建筑板渗出的油滴散发着阵阵臭气,飘满了阴暗的小巷。一对栖息在隐蔽角落里的柴郡猫[ 《爱丽丝漫游奇境》中能隐身的猫。作者在此借用了这个名称,后文有具体解释。]惊散开来,在他前面掉下一绺绺毛发,消失在一片明亮的阳光下。不远处,一家能量作坊里的驴子估计刚干完活,于是“傲风雨”的臭气中又混入了动物粪肥和汗水的臭味。拉里打开作坊的木板门,侧身进去。

懒洋洋的太阳光穿透了粪肥昏暗的雾气。两张手写的海报像伤疤一样贴在墙上,海报一处已经被撕破了,但上面的字迹仍然可以看清。一张海报上写着:逃税的卡路里等于挨饿的家庭,严格检查知识产权税收凭据。海报上还画着一个农民和一群孩子,他们正仰头看着这些谴责的话语。海报上清楚地写着赞助商是纯卡公司。另一张海报上是农基公司标志性的扭结弹簧,还画着一行行碧绿的增强型大豆在阳光下生长,一群孩子在其间欢笑,下面加了一行字:“我们为全世界提供能量。”拉里仔细看了这两张海报,心里隐隐有些恼怒。

“来啦?”店主从车间里走出来,在裤子上擦着手,跺脚抖掉靴子上的稻草和泥巴。他打量了拉里一眼,“我的弹簧里能量储存不够,我得再喂驴子些东西才能生产出你要的能量。”

拉里耸了耸肩。他知道,讨价还价的事是少不了的。这人的风格跟施拉姆差不多。“哦?多少钱?”

那人斜眯着眼睛看了拉里一下,又低下头去,显出防御的姿态。

“五——五百。”他的声音在这个数字上卡住了,就像被自己涌上喉头的贪婪噎住了一样。

拉里皱起眉头,扯着胡子。这价格实在太黑了。这个村子到处都是能量。虽然海报上写得冠冕堂皇,但谁也说不准这家能量作坊供给的能量是不是来自正经渠道。店旁几米开外就是一片片翠绿诱人的田野,店里的能量肯定来路不正。施拉姆经常说,使用交了税的能量,就好比把钱扔进沼气池。

拉里又开始扯胡子了,考虑着该怎么还价才不至于让自己太引人注意。这村子里肯定有很多富人,所以能量作坊老板才这么贪心。几乎可以肯定,那些富人是卡路里公司的高级主管。有这么多富人并不奇怪,村子所属的乡镇离中心很近。也许这个村子本身就参与种植农基公司的垄断粮食作物。问题是,并不是所有人都那么有钱。

“两百块。”

店老板松了口气,笑了,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四百。”

“两百。我可以把船停在河上,让我自己的人来做这事。”

对方鼻孔里哼了一声,“那样可要花上好几个星期哦。”

拉里耸了耸肩,“时间我有的是。把那些能量全扔回你的弹簧里吧,这活我自己来做。”

“先生,我还要养家糊口呢。三百吧?”

“这附近的能量比圣路易的富豪还多。两百。”

那人有些恼火地摇了摇头,然后领着拉里进了作坊间。粪肥的气味变得更加浓重。放在屋子黑暗角落里的动能储存桶有两个人那么高。精密扭结弹簧上面沾满了泥巴和肥料。屋顶有些部分被风吹走了,阳光透过缝隙倾泻进来,动物粪便的尘埃在阳光中飞舞。

六头特别高大的驴子蜷伏在各自的踏车上,胸腔缓缓地起伏着。因为刚刚给拉里的弹簧充能量,它们汗流浃背,鼻孔里喷着热气,干了的汗水在肚子两侧留下一条条盐痕。闻到拉里陌生的气味,它们警觉起来,腿收在身下,石块似的肌肉在皮下微微颤动着。它们盯着拉里,眼神充满厌恶。其中一头驴子咧嘴露出外突的黄牙,牙口和它主人的牙倒是挺像。

拉里一脸厌恶,“给它们喂点东西吧。”

“已经喂过了。”

“我都能看见它们的骨头了。如果你还想做我这笔生意,再喂它们一次。”

那人皱了皱眉头,“这些驴子不是养来长肉的,是要给你搞那些弹簧的!”但最后,他还是抓了几把增强型大豆,扔进它们的饲料桶。

驴子把脑袋伸进饲料桶,呼噜呼噜地吃起来,嘴角流着涎水。一头驴子求食心切,身体开始慢慢向前倾,不知不觉把能量注入到作坊的能量储存弹簧中去了。过了一会儿它才意识到自己现在不需要干活,完全可以安安稳稳地吃食。

“它们不是养来长肉的。”男人嘴里仍在小声嘟囔着。

拉里微微笑着,点了几叠钞票,把钱递给老板。老板把拉里的弹簧从踏车上卸下来,堆在那几头流着涎水的驴子旁边。拉里捧起一根弹簧,掂了掂重量,不满地哼了一声——比之前没重多少,不过多少也还贮存了一些驴子的能量,所以微微颤动着。

“需要我帮忙搬吗?”男人虽这么说,身子却没动。他的眼睛时不时向驴子的饲料桶扫去,显然想着是否有可能打断它们的美餐。

拉里故意拖延着时间,看着驴子吃完最后一点儿大豆。他又掂量了一下那根弹簧,把它抱在怀里,说:“不必了,我的伙计待会儿会把剩下的搬走的。”转身向门口走去时,拉里听到了那人把驴子饲料桶拉开的声音,还有驴子奋力抗拒时发出的咕噜声。

拉里又一次后悔了:他根本就不应该答应出远门的。

这次出远门是施拉姆的主意。那是在新奥尔良拉里的家里,两人在遮阳棚下坐着,边吃槟榔边下国际象棋。外面大雨瓢泼,天色灰白。巷子尽头,可以看到一辆辆人力三轮车和自行车驶过。

玩国际象棋是他们多年的老习惯。每当拉里闲在家里,而施拉姆又有时间走出他那小小的能量作坊,他们都会下上几局。施拉姆的作坊专门给人们的房屋和船只上发条。两人的交情很深,这段交情让拉里受益匪浅:每当拉里有逃税的卡路里时,他便会找施拉姆帮忙,让那些卡路里消失在巨象的大嘴里。

两个人的棋艺都很差,到了最后,棋局往往会演变成一场混战。好端端的棋局会被他们搞得乱七八糟,两人会一边惊奇地眨巴着眼,一边想这样鱼死网破的出招是否值得。就是在这样一次混乱的棋局之后,施拉姆问拉里是否可以离开南方,到密西西比河的上游走一趟。

拉里摇了摇头,朝巷子的排水沟里吐了几口血红的槟榔汁,“不去。到那么远的地方根本没什么钱可赚,消耗的能量太多了。最好啊,那些卡路里能自动朝我漂过来。”他惊奇地发现自己的皇后竟然还在,于是用皇后吃了施拉姆一个卒。

“要是路上消耗的能量费用可以报销呢?”

拉里哈哈大笑起来,等着施拉姆走下一步。“谁报销啊?农基公司?知识产权纠察员?”他发现自己的皇后现在随时可能被施拉姆剩下的马吃掉,不禁皱起了眉头。

施拉姆不再说话,也没再动棋子。拉里抬起头来,吃惊地发现施拉姆神色严肃。

“我给你报销。另外,我需要你带一个人来南方,一个非常特别的人。”施拉姆说。

“为什么他自己不来呢?到上游去实在太费钱了!想想看,跑这么一趟得用掉多少万焦的能量?我还得把船上的弹簧换掉。那些知识产权纠察员会问什么?‘你一个印度人,开着小破船,带着这么多弹簧,打算去哪里?要走很远吗?去干什么?’”

拉里又摇了摇头,接着道:“让这个人自己坐渡船或者坐驳船过来吧!这样更省钱。”他朝棋盘挥了挥手,“该你了,你应该吃掉我的皇后。”

施拉姆的脑袋微微摇晃着,没动棋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省钱,嗯……”

“不过,”施拉姆耸了耸肩膀,“你的船跑得快、又小,不会引人注意。”

“这个人是什么来头?”

施拉姆突然变得神秘起来,他朝四周望了一圈。旁边人家的窗户紧闭,玻璃上满是斑斑点点的雨痕,窗户里的沼气灯犹如蓝色精灵般闪烁着。雨沿着屋檐落下,空无一人的小巷里噼里啪啦地响着雨声。不知哪里,一只柴郡猫正呼唤着伴侣,声音很小。

“克莱奥在里面吗?”

拉里有些惊讶地扬起了眉毛,“他去健身房了。为什么问这个?怎么了?”

施拉姆耸耸肩膀,尴尬地笑笑,“有些事只有老朋友知道比较好,而且是关系很铁的朋友。”

“克莱奥跟了我好些年了。”

施拉姆哼了一声,对拉里的话不置可否。他又朝四周看了几眼,这才凑上前来,声音压得很低,搞得拉里只好也凑上去。“卡路里公司很想抓到这个人。”他拍拍秃脑袋,“这个人脑子绝顶聪明,我们几个想帮帮他。”

拉里倒吸了一口气,“不会是基因破解者吧?”

施拉姆避开拉里的视线,“从某种程度上算是吧。一个卡路里人。”

拉里一脸反感,“就因为他是个基因破解者,所以我们就插手这件事?我可不和那些杀人凶手做买卖。”

“不,不,我们当然不和他们做买卖。可是……你还记得你是怎么把那块大标牌运到下游的吗?贿赂几个人,顺顺利利地就把船开进了城,然后拉克什米女神[印度教中最重要的三位女神之一。在传说中,这位女神有着极其美丽的容貌,象征着财富、美丽、繁荣。她有四只手臂,上面两只手持莲花,下面一只手持金罐,一只手作布施状,从手心中落下无数金币,意为能施与众生财富。]就垂青你了。你可是个走私卡路里的好手啊!何况你现在还可以用古董商这个身份作掩护,就更不容易被人怀疑了。”

拉里耸了耸肩,“那次我走了狗屎运,恰好认识了一个人,那个人帮我通过了那些关卡。”

“怎么样?再干一次吧!”

“如果那些卡路里公司想抓那个人的话,我们这样做太危险了。”

“但也不是不可能啊。关卡很好过,比非法运粮容易多了,比运那么大的一块标牌也容易得多。这次要偷运的是一个大活人,那些嗅探犬不会闻出什么不对劲的。你就让他躲在木桶里,简单得很。钱我来出,能量开支和其他开支都给你报销。”

拉里嚼着槟榔,又吐了一口血红的汁水,沉吟着道:“你一个名不见经传的能量作坊老板要那个人做什么?基因破解者只给大角色做事,你不过是个小老板。”

施拉姆苦笑了一下,耸耸肩,“凭什么说迦尼萨[象头神迦尼萨是湿婆神与雪山女神之子,是创生和破除障碍之神。印度教徒相信迦尼萨能带来成功和幸福。]能量公司有一天不会做大做强?也许会成为下一个农基公司呢!”说完后,他们俩都觉得有些可笑,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施拉姆随即转移了话题。

拖着弹簧回去的路上,拉里撞上了一个牵着嗅探犬的知识产权纠察员。他挡住了拉里的去路。随着拉里渐渐走近,那条狗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使劲挣扎着,耸着圆鼻子要向拉里凑过去。纠察员费了好大劲才把狗拉回来,然后对拉里说:“你得接受搜查。”

天气太热。纠察员虽然把头盔扔在了草地上,但由于身上裹着防弹衣、肩上挂着弹簧枪和子弹带,依然汗流不止。

拉里一动不动地等着。那条狗从喉咙深处发出呜咽声,一点点向前凑过来。它先闻了闻拉里的衣服,接着呲起牙齿又闻了闻。它颈部的一圈黑毛开始泛出光泽,然后神态缓和下来,摇了摇又粗又短的尾巴。狗蹲坐下来,伸出了粉红的舌头。

拉里朝那畜生笑了笑,暗暗庆幸自己不是走私卡路里的,要不然那纠察员肯定会嚣张地要他拿出印花税票,证明他运的粮食是交了税的,而他还得一声不吭,装出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

看到狗毛的颜色变化,纠察员放松了一点儿,但还是仔细打量拉里的脸,看他是否和印象里哪个通缉犯长得相似。拉里耐心地等着,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审查。许多人都想从农基公司和其他粮食巨头的利润中偷偷分一杯羹,不过拉里知道自己不可能惹上知识产权纠察队的人。他只是个古董商,买卖上个世纪的旧东西,绝不是粮食巨头通缉册里的“卡路里强盗”。

最后,纠察员终于摆了摆手让他通过。拉里礼貌地点了点头,沿着阶梯向河岸走去,走到自己的小船边。远处河面上,运粮的大驳船穿行而过,因为载重量太大,每条船都吃水很深。

现在河面上交通虽然繁忙,但和收获季节相比仍然差得很远。收获季节里,密西西比河河面上满是载着粮食驶向下游的船只,船上的粮食来自千百个这样的小镇。驳船会堵塞密苏里州、伊利诺伊州和俄亥俄州的干流以及千千万万条支流。其中一些卡路里只运到圣路易斯,被巨象吃进肚子,再变成能量释放出来。其余的,也就是绝大部分,会运到新奥尔良,装上粮食巨头的帆船和充气艇,再用“贸易风” 运输机和驳船在下一个种植季节到来之前运到世界各地,以保证世界人民在下个季节有粮食可吃。

拉里看着一条条驳船缓缓驶过,颠簸着,满溢着财富。他掂了掂手里的扭结弹簧,然后跳上了船。

克莱奥还躺在甲板上,仍然保持着拉里走时的姿势。他肌肉强健的身躯在太阳下闪着油光,像等待着光辉战争的金发阿朱那[印度叙事诗《摩诃婆罗多》中的主角,般度族五兄弟之一。他是追求真知的人,有高超的技艺,有责任感和同情心。在印度神话和神学中,他是中心人物之一。]。一根根玉米条状的辫子散在脑袋四周,形成光晕的形状,辫尖的骨饰像占卜的灵石一样散在甲板上。拉里跳上甲板的时候他眼睛一直闭着。拉里走过去挡住了阳光,这个年轻人这才慢慢地睁开了蓝眼睛。

“快起来!”拉里把弹簧扔在克莱奥的肚皮上。

克莱奥疼得叫出声来,伸出胳膊抱住弹簧。他坐起身,把弹簧放在甲板上,“其他的弹簧也上好了?”

拉里点了点头。克莱奥拿起那根弹簧,沿着船舱窄窄的楼梯走到控制室。把弹簧装进船的动力系统里后,克莱奥回来对拉里说:“你那些弹簧真是垃圾!我真搞不懂你为什么不弄些大的过来。我们差不多每二十小时就得重新往弹簧里加能量。要是用几个大弹簧的话,几乎可以一路直接开到这儿了。”

拉里瞪着克莱奥,偏了偏头,示意河岸上有个纠察员,正向下盯着他们。拉里压低声音说:“要是换了大弹簧,我们到上游时,中西部那些管事的会说什么?他们的知识产权纠察员会把我们的船挤得满满的,盘问我们要去哪里。他们会涌上船来,弄清我们为什么要装这么大的弹簧,问我们是从哪里搞到这么多能量的,我们到上游这么远的地方究竟想做什么生意。”

拉里摇了摇头,继续说:“用小弹簧才好。船小,没有人会留意我们。还是用小弹簧好。”

“你这个混蛋。”

拉里瞟了克莱奥一眼,“你真该庆幸现在不是四十年之前。那时候你得用手来划船,而不是懒洋洋地躺在甲板上,靠弹簧来干活儿。”

“如果我幸运的话,就生在大扩张时期了,那时候我们还有汽油用呢。”

拉里刚要说话,一只纠察船从他们船边哗啦啦驶过,船后激起一道宽宽的水波。克莱奥正要抓起弹簧枪,拉里抢上前去,“啪”的一声关上装枪的箱子,“他们不是追我们的!”

克莱奥盯着拉里,一脸不解的表情,随后明白过来,从放枪的地方退开几步。纠察船沿着河道继续向上游驶去,速度极快,它肯定把一半以上的排水量都用在了扭结弹簧上。纠察船渐渐变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一排排驳船之间。小船被纠察船卷起的浪花摇晃着,拉里抓紧栏杆,稳住身体。

克莱奥望着纠察船远去,满脸怒气,“我可以干掉他们的!”

拉里深深吸了口气,“那样做只会让我俩都没命。”他向河岸上面瞟了一眼,看纠察员是否察觉到他们的恐慌。还好纠察员已经走了。拉里心里默默地感激迦尼萨的保佑。

“这些纠察员可真烦!”克莱奥抱怨着,“像蚂蚁一样讨厌。上一个闸门那里有十四个,那边山上站着一个,现在又看到这些船……”

“这里可是卡路里王国的心脏地带,这么多纠察员很正常。”

“你这次出门赚的肯定不少吧?”

“你问这个干吗?”

“因为你从来没冒过这样的风险。”克莱奥的胳膊在空中划过一个大圈,代表刚才那个村子、那些长满庄稼的田地、哗哗流过的浑浊河流和河面上的驳船,“没人会向上游走这么远。”

“我挣的够给你工钱了,你只需要知道这一点就行了。现在快去把剩下的弹簧拿过来。想太多反而容易糊涂。”

克莱奥不相信地摇摇头,但还是跳上码头,快步向那个能量作坊走去。拉里转过身朝向河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刚才真是死里逃生啊!克莱奥太好斗了,他们刚才没被纠察员的弹簧枪打死真是运气。拉里疲惫地摇了摇头。自己从前也像克莱奥这么鲁莽吗?他告诉自己没有,小时候都没有过,更何况老了呢。也许施拉姆没错,克莱奥即使信得过,也是个危险人物。

一排驳船上满载着“全营养”小麦缓缓驶过。“全营养小麦”公司的标志是一束收获的小麦。那些标志洋溢着丰收的喜悦,从浑浊肮脏的河面上慢慢漂过,似乎在承诺给人们“一个健康的明天”,承诺给人们叶酸、维生素B和猪肉蛋白。

又一艘纠察船飞快地驶向上游,在河面船只中穿来穿去。经过拉里的小船时,船上那些纠察员冷冷地打量了他一眼。拉里顿时心惊肉跳。

这样做值得吗?他不禁问自己。如果再仔细想想,他那生意人的本能——几千年种姓制度渗透到他骨髓中的本能——会告诉他不值得。可是还有吉塔。每年,他只能靠排灯节[印度教徒四大节日之一,也是印度最隆重的节日,在每年印度旧历的最后一天举行。]期间赚钱来偿还债务,他又该怎么偿还欠吉塔的呢?一个人欠下的债如果比他一辈子挣的钱都要多,应该怎么偿还?

“全营养小麦”公司的船队摇摇晃晃地驶过去了,满载着财富,好像敞开了大门,邀请他人掠夺。但没有人敢这么做。

“上游有个东西,你肯定愿意跑一趟。”

拉里和施拉姆站在迦尼萨能量公司的作坊间里,看着一吨“味好美”变成了热量。施拉姆的一对巨象正拉着转柄走着,步伐笨重而缓慢。工厂巨大的能量储存弹簧随之转动,把巨象刚刚吸收的卡路里一点点转化为动能。

两头巨象名字分别叫普里提和比迪。这两头巨大的生物几乎完全不像为它们提供基因模板的大象。基因破解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它们尽可能地吸收卡路里,然后毫无怨言地干各种苦力。它们长长的鼻子拖在地上,身上的味道臭得几乎让人窒息。

这些巨象在慢慢变老,拉里心想。随即又想到,他自己也在变老。每天早晨,他都会一根根拔掉胡子里新冒出的白须,但白胡子总是不断冒出来。还有,他的关节也开始疼了。再看看施拉姆吧,脑袋像打磨过的柚木一样光亮,他几乎已经彻底变成了秃头,又肥又秃。拉里心想,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已经老成这样了?

施拉姆又把刚才那句话重复了一遍,拉里这才收回思绪,“我对上游的任何东西都不感兴趣,那里可是卡路里公司的地盘。我的骨灰可以撒在密西西比河,不撒在恒河,但我现在还没准备投胎转世。我不想死在那里,让我的尸体从艾奥瓦州顺水漂下。”

施拉姆不安地搓着双手,朝四周看了看。他压低嗓子,声音小到可以被转柄低低的咯吱声湮没:“拜托了,朋友,有人……要……杀这个人。”

“为什么非要我掺和进来?”

施拉姆双手比画着,好像在安抚拉里的情绪。“他知道如何生产卡路里。农基公司想聘用他,纯卡公司也想。但他拒绝了这两家公司的邀请,也拒绝了其他卡路里公司。他脑袋里的东西非常珍贵。现在需要有个值得信任的人把他带到下游,这个人还不能和知识产权纠察员有关系。”

“我为什么要帮他?就因为他是农基公司的眼中钉?或者以前是德梅因市[美国艾奥瓦州首府。]某个政治小集团的成员?还是说他曾经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卡路里生意人?或者你想让他帮你赚钱?”

施拉姆摇着头,“你这么说,就好像那个人不是好人似的。”

“我们现在说的可是基因破解者。那种人的良心还能剩下多少?”

“是基因学家,不是基因破解者。基因学家为我们创造了巨象。”他朝普里提和比迪挥挥手,“对我来说,巨象就是谋生的工具。”

拉里厉声道:“行啊,你现在咬文嚼字来为自己找借口了?想当年,日本象甲虫密密麻麻涌过来,土地上什么都长不出来,你在金奈[  位于印度东南部孟加拉湾的城市,泰米尔纳德邦首府。

]饿得快死了。偏偏就在这时候,增强型大豆和其他能量作物出现了。他们的粮食种子运进来的时候,你不是也在码头上吗?眼睁睁看着他们坐在壁垒和警卫后面,坐等还有点儿钱的人上门,买他们攥在手里的救命粮!我和这种没良心的人打什么交道!这个卡路里人,我真想朝他脸上吐口水!就让他被纯卡公司那帮人抓去好了!”

小镇和施拉姆描述的一样。河两岸,三角叶杨和柳树枝条彼此纠缠。河上还有一座断桥的残迹,隐隐约约可以看见破旧的桥架和支离破碎的桥墩。拉里和克莱奥盯着这个锈迹斑斑的东西。它就像一张钢铁、缆线和水泥织成的网,正一点点地坍塌进河里。

“这些破钢你觉得能卖多少钱?”克莱奥问道。

拉里不断往嘴里塞着抗虫葵花籽,把瓜子壳一个一个吐进河里。“不会挣多少。拆下来再融化,消耗的能量太多了。”他摇了摇头,又吐出一个瓜子壳,“拆了再炼完全是浪费能量。造东西的话还是用‘快生牌’硬木好,‘傲风雨’也行。”

“运回去,距离那么远,当然没多少好赚了。这活儿现在不能做,除非我们是在德梅因,那或许还有赚一笔的可能。我听说那边还烧煤呢。”

“他们的电灯还整夜整夜地亮呢!”拉里不耐烦地摆摆手,转身系好小船,“现在谁还用得着这样的桥啊?完全是浪费。用船或者驴子就可以了!”他跳上岸去,沿着支离破碎的台阶向上爬去,克莱奥在后面跟着。

陡峭的石阶尽头,一片已成废墟的城郊像在静静等待着什么。过去,人们普遍乘车上下班,汽油也十分便宜;他们在离城市很远的地方建起了这样的郊区,为城市提供各种服务。但现在,郊区彻底衰落了。它们变成了用廉价材料建造的烂摊子,不断出现、消失,像流水一样不断变化。因为只要交通运输成本变得过于高昂,人们便会放弃这些地方。

“这鬼地方到底是干吗的?”克莱奥咕哝着。

拉里冷笑了一下,朝河对岸那片碧绿的农田摆了摆头。农田里,增强型大豆在风中起伏着,一直延伸到天际。“文明的摇篮。农基公司、中西联合农场、纯卡公司在这儿都有田地。”

“那又如何?你很兴奋?”

拉里转身看着从他们脚下的河面上缓缓驶过的驳船。因为离得太远,巨大的船身看上去比实际小得多。“要是能把他们运的所有卡路里转换成能量,我们就发财了。”

“做你的白日梦吧!”克莱奥深呼吸了几下,舒展着四肢,脊背“咔吧咔吧”地响。听到响声,克莱奥脸上掠过一丝不快,“坐你的船走这一趟,我身材都变形了。真该待在新奥尔良不出门!”

拉里扬起眉,“坐船旅游还不开心啊?”他指向河对岸,“好像就在那里的一个地方,农基公司创造了增强型大豆。当时的人们视之为伟绩。”他皱起了眉头,“然后就发生了象甲虫灾害,吞掉了除增强型大豆外的其他庄稼。再然后,整个世界就再也没有别的东西可吃了。”

克莱奥做了个鬼脸,“我可不信这些阴谋论。”

“那时候你还没出生呢!”拉里转身领着克莱奥走进那片废弃的城郊,“可这些事我都记得。那样的事情绝对不可能纯属巧合。”

“是单一耕作的原因。单一耕作抗不住病虫害!”

“种植印度香米不是单一耕作!”拉里又朝那片碧绿的田野挥了挥手,“增强型大豆是单一耕作,纯卡是单一耕作。真正的单一耕作是基因破解者创造的。”

“你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拉里瞟了克莱奥一眼,看眼前这个年轻小伙是不是还想和自己争论。可是克莱奥已经忘了这事,正仔细打量着街头的废墟,于是拉里让这场辩论就此熄火。他开始循着记忆中的方向,走过一条条街道。

所有街道都宽阔得不可思议,而且一模一样。它们的宽度足以让一群巨象在街上飞奔,或是二十辆人力三轮车轻松地并排而行。但这个城镇只不过是个副郊区。

一座坍塌的房屋门口,一群小孩子正望着他们。那座房屋半数的木材都已经被拆掉,剩下的木头也片片开裂,立在地基上,像两侧肋骨肉都被剔掉的死尸。

克莱奥朝那帮小孩晃了晃弹簧枪,把他们吓跑。看着小孩跑开的背影,他发起火来:“我们到底来这里干吗?你有什么古董要找吗?”

拉里耸了耸肩。

“告诉我吧!反正再过几分钟也是我把它拖回去,再多瞒我一会儿有意思吗?”

拉里朝克莱奥看了一眼,“这次不要你拖什么,我们要找的是个大活人。”

克莱奥不相信地哼了一声。拉里没再理会他。

终于,他们来到一个交叉路口。路口中央横躺着一根破旧的红绿灯柱,散落了一地碎片。路灯周围,野草从人行道下长出来,蒲公英挺直了黄色的脑袋。远在人行道的另一边,一幢砖砌的建筑还立着,这是镇政府所在地,虽已弃之不用,但因为用的材料比周围房屋要好点,所以还没有倒下。

一只柴郡猫流着血,穿过眼前一片丛生的乱草。克莱奥想开枪把它打死,但没打中。

拉里仔细看了一会儿这座砖砌建筑,说:“就是这儿了。”

克莱奥不满地嘟了一声,又朝另一只柴郡猫闪着微光的影子开了一枪。

拉里走过去,仔细查看了一下破碎的红绿灯,想看看还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没有,路灯已经锈蚀透了。他缓缓转了个圈,在周围寻找值得带回去的东西。在某些“大扩张”时期的废墟中,可能会找到一些值钱的人工制品。拉里就曾在一个即将被增强型大豆吞没的地方找到过康菲的标志。那个标志完好无损,似乎从未暴露在户外,从未遭遇过“能量紧缩”时代愤怒的人群的破坏。他把那个标志卖给了农基公司的一名女高管,卖的钱远远超过了走私一整船增强型大豆的利润。

他还记得农基公司的那个女高管看着那个标志喜笑颜开的样子。她把标志挂在墙上,标志周围全是“大扩张”时期的其他人工制品:塑料杯、电脑显示屏、赛车照片、色彩鲜艳的儿童玩具等。康菲公司的标志让所有这些东西相形见绌。她后退几步,看着墙上的标志,一遍遍小声重复着:“康菲曾经实力雄厚,几乎是个……全球性的公司。”

“全球。”

她望着墙上的红色标记说出这个词时,眼中充满了肉欲般的渴望。

“全球。”

有那么一会儿,拉里几乎对她描绘的美好景象动心了:公司源源不断从地球上那些鲜有人迹的地方抽出能源,数星期之内就将这些能源卖到远方;公司的客户和投资人遍布每个大洲,高管们跨越时区就像拉里穿过小巷到施拉姆家串门一样稀松平常。

女高管把那个标志珍而重之地挂在墙上。那一刻,站在那个全世界实力最雄厚的能源公司的高管旁边,拉里突然感到深深的悲哀——过去的人类是多么伟大,可现在,它变得多么渺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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